第153章 八号风球

周三上午的澳门没有太阳。

海面比往常暗一格，铅灰，浪花在氹仔那一侧的防波堤上碎出细白的沫，一口接一口吃掉岸边那溜被孩子们遗下的塑料铲子。

内港的船家早上五点出海，七点就折了回来，老渔民站在甲板上朝岸上招手，说风要起，说水底下那股暗潮不对劲。

风先吹的是半岛旧城区。

旧城这一片是澳门最老的那块骨头，十字街、三巴仔、下环街，窄巷盘根错节，两层到三层的葡式木构老宅一栋贴着一栋挨过去，屋檐探出来几乎要跟对面的碰到一处。

晾衣杆从铁艺阳台伸出来，挂着白衬衫、蓝校服裙、一块被油星子溅过的厨房抹布。

风从海那一侧钻进来，先是摇了摇那些衣服，让白衬衫的袖子呼啦呼啦打自己，又去拨弄铁皮招牌。

那些招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钉上去的，生锈的螺丝咯吱咯吱，招牌上“金利轩”三个红字掉了一块漆。

街口那家凉茶铺的老板娘出来收摊子。

她一边把那块木招牌往里挪，一边骂“今日啲风鬼咁急”，转头朝里屋喊儿子把门口那盆九里香搬进去。

九里香盆沿己经被风推得往砖地边缘蹭，再过半刻就要翻。

电视开着。

墙上那台老式彩电挂得高，屏幕里是澳门的整点新闻。

“……受南海北部低压槽与东北季候风共同影响，本澳自今日中午起风力将显著增强，沿岸及离岛地区预计有六至八级偏东阵风，局部可达九级。地球物理暨气象局己于九时正悬挂三号风球，并提醒市民——”

主播是个五十开外的女人，穿湖蓝色西装，神色没什么起伏，字幕在屏幕底下走一条一条的红：

气象局：三号风球生效，风力或持续加强

市民请注意：高空坠物、户外广告、晾衣杆、盆栽内港、沙梨头、新桥、十月初五街一带旧楼密集，居民请检查窗户及电表箱。

风继续往里走。

旧城区的电缆线这一侧，情况比别处要老一些。

这一片是整个澳门半岛电力改造留到最后还没收尾的几块地之一，不是没改，是改一半。

几年前政府牵头把主干线换成了更粗的防护规格，但那些从主干线接到每一栋私宅内部的分支线，多半还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旧线。

旧线的外皮橡胶在澳门这种湿热天气里熬了三十年，不脆也不韧，像一截嚼软了的肉干。

线和线之间有的地方靠一小块黑色绝缘胶布缠着，那是上一轮检修时师傅凑合的办法，一缠就是好几年。

风起以后，那些线开始在半空摆。

……

巷子深处那一头，拐弯之后是一栋三进三开的老宅——青砖外墙，葡式花砖地，天井正中一棵老龙眼树，树龄在八十年以上。

这栋老宅十年前被一个本地女人盘下来，改作私房菜馆，招牌嵌在门楣上头，西个繁体字，金漆：

聽雨居

门口两只石狮子蹲在骑楼底下，被风吹得落了一层灰。

里头厨房的油锅今天中午就己经支起来，葡国老师傅在备晚宴那几道菜，炖牛尾先要小火慢煨，得走六个钟头。

蒜香从天井飘出来，被风一吹，没往外走，倒是往二楼那几间雅座的木格窗里灌。

二楼雅座窗扇是推拉式的老木扇。

风紧的时候，扇叶和扇叶之间的缝漏下来一点点尘。

电视柜上那台小电视机开着，这是听雨居每一层都摆着的陈设，老板阿琼的意思，说是给客人壮个气氛。

小电视这会儿播的正是整点新闻的重播，主持人的声音压得低，字幕底下那一行红继续走——

气象局：风力或于入夜后进一步增强

澳门半岛旧区：留意窗户、电线、明火

“明火”两个字走过去的那一瞬，厨房底下的老师傅掀开了炖锅的盖。

一股白汽冲上来，撞在抽油烟机的铁皮上，又被卷着从侧边的气孔溜出去。

风在屋檐外头转了一圈。

骑楼底下那只石狮子的头顶，有一小片刚刚被风从隔壁阳台上刮过来的报纸。

报纸被风吸上狮头顶了一下，又被另一阵风抽走，贴到了对面那栋宅子的窗棂上，卡住了。

报纸的头版今天印着同一条消息，澳门广播电视同步的那条——三号风球，今午生效。

副标题小字：如风力持续上升，气象局将考虑改挂八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