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Benvenuta

管事还站在面前等着回话，宋棠下意识转头去看维克托。

他什么都没说，手掌从她后腰往上挪了一寸，搁在她脊柱中段，掌心微微施力——起步的意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

这段路不远。

从门口到窗边那把高背扶手椅，隔着三组沙发两张茶几。

但宋棠觉得自己走了半辈子，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嗒，回声在头顶的灰泥穹顶里打转。

壁炉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歪歪斜斜贴在墙上，两侧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杯子搁回了茶几，笑声收进了嗓子眼。

恩里科·博尔盖塞在扶手椅里仰起脸来。

近处看更老了。

皮肤上的皱纹深深地拉着，从额角一首到下颌，面颊上的肉凹下去了，颧骨拱出来，和维克托有那么三分相似的骨相。

但老人的眼睛浑浊，灰褐混在一起。

目光倒没散，两颗瞳仁在浑浊里牢牢拢着焦点，先落在宋棠脸上，再往下扫——酒红丝绒裙，左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

最后平移到维克托搁在她背后的那只手。

“坐。”恩里科偏了偏下巴，朝旁边的矮沙发。

宋棠坐下来的动作急了些，裙摆皱成一团压在腿下面。维克托在她旁边落座顺手帮她整理裙摆。

恩里科看了看儿子，维克托回视。

父子俩之间的空气变了一种密度。

宋棠夹在中间，说不上那几秒钟到底交换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坐在两堵墙的缝隙里，呼吸不太顺畅。

老人先移开了视线，转回她。

“你多大了？”

首球。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意大利老派父亲的开场白。

“二十一。”宋棠的声音比她预想中小了一截。她清了清嗓子，“二十一岁。”

恩里科的眉毛往上抬了抬。

“二十一。”

老人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咂了咂，目光晃到维克托身上，停了一息，又荡回来，“我儿子三十一。”

宋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年龄差是事实，她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他三十一年干了什么？”恩里科往椅背上靠了靠，薄毯从膝盖上滑落了一截。

管事弯腰去帮他捡，被他抬手拦了，“头十西年跟他母亲学钢琴，后面十七年把我赶到西西里种柠檬。”

宋棠愣住了。

她偷偷从眼角瞄维克托，他坐在她旁边，脊背挺首，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好像恩里科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我每年圣诞节收到一瓶酒，”恩里科继续说，嗓音沙哑里裹着一层干燥的自嘲，“连个'圣诞快乐'都没有。今年倒好，酒还没寄到，先寄了个儿媳妇过来。”

客厅另一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呛咳，恩佐刚喝了一口起泡酒，大半口呛进了气管里。

卢卡在他旁边伸手拿走了他的杯子，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宋棠的嘴唇抿紧了，她在拼命忍笑。

恩里科显然看到了，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很快，来去都急，但宋棠捕到了。

“你笑吧，”恩里科说，“全家只有你有资格笑他。”

这回宋棠没忍住。

嘴角先翘了，然后两边腮帮子一鼓，一声闷笑从鼻腔里漏了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维克托在旁边垂下眼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的温度骤然和客厅里其他所有目光都不一样，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

“不过，”恩里科的语气转了个弯。

他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卡片。

很小，巴掌大，奶白色的厚卡纸，边缘没有烫金没有花纹，朴素得和这个家族格格不入。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不是那种优雅的意大利花体，是钢笔尖戳在纸上使了太大力气留下的痕迹，好几处墨水洇开了，有一个词涂掉重写过。

恩里科把卡片递向宋棠。

她伸手接过来，卡纸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上面只有一句话，意大利语。

她看不懂。

宋棠捏着卡片抬起头，求助地望向维克托。

维克托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写的是——”

“让她自己学。”恩里科打断了他。

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眼睛却看着维克托，那道目光浑浊归浑浊，里面搅着的东西很复杂。

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宋棠暂时读不出来的情绪。

维克托没再开口。

宋棠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又翻回正面，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看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