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举杯

恩佐在壁炉旁边快要站不住了。

他把酒杯搁到壁炉台上——不敢再端了，手抖。

卢卡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站着，心机地端着一杯盛满矿泉水的酒杯，姿态从容，视线始终落在窗边那三个人身上。

“你看到了吗。”恩佐压着嗓门，嘴唇几乎不动。

“看到了。”

“她叫了声爸。”

“我有耳朵。”

“老头子的手，你看到了吗？他攥扶手了，维克托·博尔盖塞的父亲，攥扶手了。因为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喊了他一声。”恩佐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即将爆炸的声音。

“卢卡，我要死了。”

“你不会。”

“我精神上己经死了。”

宋棠和维克托正从窗边往回走。

维克托的手搁在她后腰上，步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截，在迁就她的高跟鞋。

恩佐盯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维克托的步子。

他走在宋棠的右侧，右手搁在她腰后，左手自然垂着，他的身体微微倾向她那一边，倾斜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度，旁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觉。

但恩佐仔细看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维克托朝任何人倾斜过。

客厅里其余的家族成员开始动了。

沙发上坐着的那几位年长女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率先站起来迎上去——博尔盖塞旁支的一位婶母，六十出头，银灰头发盘在脑后，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晃了晃。

“维克托，”她的意大利语里带着托斯卡纳口音，“你该介绍一下了。”

维克托在客厅中央停下来，他低头看了宋棠一眼。

宋棠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她今晚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灿烂底下压着紧张，紧张底下又垫着一层“反正有他在旁边”的笃定。

“我太太，”维克托说，“宋棠。”

两个字，干净利落。全部的介绍到此为止。

没有来历，没有家世，没有“她在哪里读书”或者“我们怎么认识的”。

他说“我太太”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九点开会”没什么分别，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分量压得满屋子的水晶杯都要跟着震一下。

那位婶母的目光在宋棠脸上停留了几秒，年轻。非常年轻。

漂亮得带着攻击性的那种，眼尾上挑，嘴唇，皮肤白到耳尖的红晕遮都遮不住。

和维克托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很奇异，一个冷硬得没有缝隙，一个鲜活得溢出边框。

“Bea，亲爱的。”婶母握了握宋棠的手。

意大利人的社交礼仪，贴面两次。

宋棠被亲了一左一右两下，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笑着回了一句歪歪扭扭的“Grazie mille”。

后面的人跟上来了。

一个接一个，握手，贴面，祝福语。

有人用英语说“gratulations”，有人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长串她听不懂的话。

宋棠全程保持微笑，两颊的肌肉酸得快要抽筋了，维克托始终站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没有离开过她的腰。

卢卡排在倒数第三个。

他走过来的时候宋棠认出他了，庄园走廊里见过一面的那个高个子。

深灰西装，领带颜色比在场所有人都深，五官轮廓介于英俊和冷淡之间。

“嫂子。”卢卡用中文说。

宋棠眨了眨眼，她没料到这个词是用中文蹦出来的。

卢卡的发音其实不太准，“嫂”字的卷舌带了点意大利语的弹音，但咬字清晰，显然练过。

他朝她微微欠身，姿态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疏淡礼节。

“圣诞快乐。”这句也是中文。

宋棠笑出来了，“你会说中文？”

“一点，学了不久。”

卢卡切回了英语，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和维克托那种“无表情”截然不同，他的客气是有温度的客气。“下次见面也许能说得更好。”

他的目光掠过宋棠肩头，极短促地扫了维克托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审视什么试探都藏好了，表面上只是堂弟对堂兄的正常致意。

维克托回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

卢卡退开了。

下一个是恩佐。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飘。

宋棠看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人，穿着藏蓝西装，两只眼睛亮得不对劲，那种亮法不太对，兴奋跟紧张搅在一起，在瞳孔里打架。

“嫂——”恩佐开了个头，舌头绊了一下，“嫂子好，我是恩佐·莫兰迪，管罗马那边地产的。维克托的……表亲。”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飞快，中间换了两次气。

宋棠的笑容从社交性质的弧度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弯，这个人太好笑了，紧张得好像来面试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