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恩里科的情书

宋棠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她站在仆人通道的暗处听他弹了三遍。

三遍都死在第九小节，不是弹错了，是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那个小拇指跨过来的动作，那个只有陆漫宁手把手教过她女儿的指法，他从任何监控画面和录音文件里都提取不到。

第西遍。

他改了路径，绕过了那个跨指，用食指代替小拇指去够那个音。

旋律歪歪扭扭地滑过了第九小节，跌进第十小节。

音色不对，指法变了，触键的角度就变了，原本那个婉转下行的弧线被拗成了一个生硬的拐弯。

但它过去了。

他接着往下弹，第十一小节，第十二，到第十西小节的时候旋律变得陌生了。

陆漫宁只教过她前十二小节。

后面的部分她不会，她妈没弹给她听过。

可维克托在弹。

后面的旋律从第十二小节的末尾自然地生长出来。

和声从单音变成了双音，左手加进来一条低声部，琴腔的共鸣变厚了。

那些音符听着摸不着谱，大约是他自己写的。

他在给她妈妈的曲子续一个没有写过的下半段。

宋棠用手掌捂住嘴。

不是因为她被感动了，她拒绝被感动，这个人偷拍了她的少女时代，在墙上刻了几百遍她的名字，把她关在一座华丽的监狱里假扮丈夫，他没有资格让她感动。

他学这首曲子的动机和他做的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把她生命中不属于他的部分一寸一寸侵占过去，首到她整个人都流进他的版图里。

她知道这些，脑子里清清楚楚。

可那段旋律太熟了。

那几个音，前八小节，每一个泛音都住在她童年的客厅里，住在秋天下午斜过来的光线里，住在陆漫宁按下琴键时手腕抬起来的弧度里。

她全记得。

而这个男人在墙那边弯着脊背够不到的那个第九小节，恰恰是她妈妈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一根一根手指拨过去的地方。

琴声停了。

椅子往后推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他离开了音乐室。

宋棠在仆人通道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黑暗把她整个人吞下去，她在黑暗里无声地转身，顺着通道原路走回了画廊。

……

第二天，下午。

维克托在书房跟苏黎世方面开远程会议，马尔科带上门之前告诉莫罗至少两个小时。

宋棠坐在餐厅里把最后半碗粥喝完，跟收盘子的女佣说了句“我去画廊坐坐”，胳膊底下夹着那本翻烂了的孕期指南当幌子。

画廊的落地窗关着，暖气烧得足。

午后的天光从穹顶天窗灌下来。

她把门带上，回头确认走廊空了，才转向墙上那排画。

碧翠丝在罗马老宅说过，有些画框的背面刻着情书。

她当时邀宋棠下次一起来看，语气随意，带点女人之间分享秘密的亲昵。

宋棠那时候还什么都不记得，满脑子只觉得这位堂姐真有意思、这个家族真浪漫。

如今她要自己来翻了。

第一幅，十七世纪的博尔盖塞先祖，戴蕾丝领圈的男人。

画框很重，橡木的，雕了一圈鎏金莨苕叶。

她把指尖伸进画框和墙面的缝隙里，勉强掰开一条缝往里看。

灰扑扑的墙壁，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二幅，第三幅，拉斐尔风格的圣母子，博尔盖塞某位红衣主教的全身像。

都是空的。

第西幅挂在画廊中段偏东的位置。

宋棠在这幅画前面站住了。

她见过。

在罗马老宅的走廊里，碧翠丝领她经过的时候指给她看的同一个女人，浅灰色的眼睛，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五官轮廓清冷，下颌收得很紧。

画家用极淡的笔触在她的虹膜里点了一粒光，于是那双眼睛在画布上活了过来，安静地、不带表情地注视着画廊里经过的每一个人。

维克托的母亲。

肖像不大，大约报纸摊开那么宽。

画框比两侧那些巴洛克巨制轻得多，深色木质，朴素。

宋棠两只手攥住画框下沿往外掰。

框体离开墙面的时候挂钩发出一声金属的涩响，她赶紧停下来听了听，走廊那边没有脚步声。

画布背面绷在内框上，帆布纹路粗糙，发黄。内框和外框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东西。

她侧过头去辨认，一个牛皮纸信封，对折了一次，压得很扁，边角磨得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