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科。
维克托的父亲,那个被安置在西西里别墅里的老人。
维克托每年圣诞寄他一瓶酒,从不附信。
碧翠丝在罗马讲过他的名字,恩里科·博尔盖塞,上一任家主,手腕强硬,晚年昏聩。
他写情书的手也强硬。
每一个句子都在要。
要她的目光、她的混乱、她的投降。
他把十二年的婚姻浓缩成一场漫长的攻城战,而城墙那头的伊莎贝拉,那个灰眼睛的英国女人。
宋棠把第三页信纸展开。
这一页和前两页不同。
墨迹更淡,字母歪了,有几处涂改,纸面上有水渍,浸透了又干透了的那种,把墨水洇开成一团一团的深色晕痕。
【医生说还有六个月。我让他给我一个更好的数字。】
【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人们总是用那种眼神看那些以为金钱可以改写生理规律的男人。】
【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是个傻子,你让我成为傻子的次数,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现在睡着了,在三间房之外,我能隔着墙听见你咳嗽。这座房子有六百年的历史,墙厚三英尺,可我还是能听见你咳嗽。又或者,是我在想象。】
【也许我之所以听见,是因为我一首在听。】
【因为二十一年来,我一首在倾听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并把它们一一记住。你放下茶杯时那一点点轻响,你走在东侧楼梯上的脚步节奏,你入睡时呼吸的频率。】
【而现在,多了一个新的声音,这种带着颤响的声音,这种出现在你肺里的异样,是之前不存在的,也是我唯一无法忍受的声音。】
【我坐在书桌前写这些,是因为如果我走进你的房间,我会做一件我自孩提时代之后再没做过的事——我会跪下。】
【博尔盖塞家的男人从不下跪。我的父亲没有跪过,他的父亲也没有。】
【但我发现,我愿意——不止是愿意,是迫切——跪在你床边,只为问你一个问题。】
【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愿意吗?还是因为我从未给过你别的去处?】
【我必须知道。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我必须知道,我们之间的这一切,是否有哪怕一部分,是你自己的选择。】
【因为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个牢笼足够舒适才留下,如果这二十一年不过是一座布置精致的监牢。那我这一生,便是在爱一个仅仅忍受着我的女人。】
【你每个星期天都会骑马去村里的小教堂。独自一人。骑着我第二年给你买的那匹灰色母马。你在那里,坐在倒数第三排的长椅上,莱奥尼神父会在之后给你端来茶,你会在那里停留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我从未问过你在祈祷什么,我也从未阻止你去。】
【我要你记住这一点。当这一切结束,当维克托长大到足以评判我时,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把教堂留给了你。】
【那是唯一属于你的东西,而我从未触碰。】——恩里科
纸面上那些水渍,宋棠的拇指按在其中一团晕痕边缘。
她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信纸叠回去,塞进牛皮纸信封,起身走到伊莎贝拉的肖像前。
画中的女人隔着三十年的颜料和清漆与她对视。
浅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传给了儿子,不带表情的注视也传给了儿子。
还有那种不可攻破的、把所有人挡在城墙外面的沉默,也传给了儿子。
可伊莎贝拉的沉默是武器。
她用安静来守住自己,守住读书时嘴唇翕动的那个瞬间,守住儿子睡在她膝头时手放在他头发上不肯松开的温柔。
恩里科花了二十一年的时间去敲那扇门,门始终没有为他开。
而她有一座村庄教堂。
每个星期天骑马去,灰色母马,第三排靠后的位置。
神父给她泡茶,一个小时,然后回来。
恩里科从未拦过她。
宋棠重新把信封塞回画框背面,画框推回墙壁,挂钩卡住了。
她退后一步检查。
她又沿着画廊走了几步,在下一幅肖像前停下来试了试。
框后面是空的,再下一幅,也是空的。
又试了两幅,第五幅的背面塞着另一个信封,更薄,里面只有一页。
她抽出来扫了两眼:措辞更短,语气更冷,恰如吵架之后写的。
她没有细读,塞了回去。
够了。
她需要的不是恩里科的全部情史,她需要的是那几个词——村庄的小教堂,莱奥尼神父,灰色的母马,每个星期天,独自一人。
《恶劣觊觎》第 78 章在 博阅14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文财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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