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怕闭眼了她就消失了

花厅。

下午茶摆在壁炉旁边的矮桌上。

维克托坐在沙发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了一粒扣子。

他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眉心的竖纹还没完全松开。

面前放着一杯红茶，茶汤金红，没有加奶。

宋棠在他旁边坐下来。

准确地说，她先在旁边坐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去，脸蹭到他肩膀上。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眉头皱着呢。”

她抬手去摸他的眉心，指腹按在那道竖纹上，轻轻揉了两下。

他由着她按，那道纹在她指尖底下慢慢舒展开来。

“周师傅今天做了红豆汤圆，”她说道：“我给你留了一碗。”

“我不吃甜的。

“就尝一个嘛。小小的。”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圆，“这么点大。”

他低头看她比划的手势，然后把她那只手握住了，拇指蹭过她的掌心。

“一个。”

“两个。”

“一个。”

“一个半。”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短的弧度，从正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宋棠的脸贴着他的肩膀，侧面的角度刚好，那条薄唇的线条松动了，嘴角纹浅了半分。

他在笑。

维克托这个人笑起来几乎不改变面部结构——五官不动，只是嘴唇的弧度和眼尾的阴影在极其细微的范围内调整了一下。

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捕捉不到。全世界能看见这个笑的距离只有一个，贴着他肩膀的距离。

“一个半。”他说。

宋棠把脸埋进他臂弯里闷笑。

她笑着的时候胃里在翻。

那封信在她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二十一年来，我一首在倾听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并把它们一一记住】

倾听伊莎贝拉发出的每一个声音。编目，存档，归类。

她放下茶杯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她睡着以后的呼吸……

五年，维克托花了五年，从五年前晚宴那杯洒在袖口上的香槟开始。

偷拍，跟踪，收集，编号。

他在北翼的暗室里整理了一柜子她的私人物品。在墙上用刀刻了几百遍她的名字。

恩里科写信。维克托刻墙。载体不同，字迹不同，底下那股往外涌的东西是一样的。

博尔盖塞家的男人爱人的方式就是吞噬。

一代传一代。

恩里科吞了伊莎贝拉二十一年，到死都没能把那个女人咽下去。

维克托学了他父亲的胃口，但比他父亲聪明，他先把猎物的记忆抹掉了，再把自己塞进那片空白里，填满每一个缝隙。

不给你吊桥，不给你教堂，不给你每个星期天属于自己的一小时。

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我。

宋棠从他臂弯里抬起头，拿了一块司康掰开，抹了厚厚一层凝脂奶油，送到他嘴边。

“先吃这个垫垫，汤圆等会儿我去端。”

维克托张嘴咬了一口，奶油蹭到了他的下唇。

宋棠伸手去擦，指腹碰到他嘴唇的瞬间他偏了一下头，含住了她的指尖。

舌头从她指腹上把那点奶油卷走了。

“……你干嘛呀。”她猛地缩回手，在他袖子上蹭了蹭。

“擦干净了。”

他的声调低了半格。灰色眼睛里那层通常覆着的冰在壁炉的火光底下融开一角，露出一点很淡的、几乎称不上温度的东西。

宋棠盯着那双眼睛。

灰色，伊莎贝拉眼睛的颜色。

她心里想的是一个英国女人骑着马穿过清晨的田野，在村庄教堂的第三排坐下来。

神父给她泡茶。

一个小时属于她自己。然后她回到这座几百年的宅子里，把沉默穿回身上，继续做恩里科·博尔盖塞无懈可击的妻子。

二十一年。

到死都没有把吊桥放下来。

宋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金红色的茶汤从舌尖滑下去，涩味在口腔后部慢慢回甘。

她不是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是自己走进去的，她清楚自己嫁的是什么人，清楚那座宅子的墙有多厚。

她用二十一年的沉默守住了自己的城池，赢得了恩里科的尊重，哪怕那份尊重裹在怨恨和渴求里。

她有一座教堂。

宋棠什么都没有，她是被人从溪谷的灌木丛里捡起来的。

但伊莎贝拉给她留了一条路。

凌晨两点十七分。

维克托知道这个数字因为他在黑暗里盯了床头柜上那座钟很久。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时钟面板上那串数字亮着，发出一团幽蓝的冷光。

她睡着了，侧卧，脸朝墙那边，脊背弯成一弧柔软的弓形，膝盖蜷着。

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片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