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因为不赌就要放手

他从不在白天道歉。

白天的维克托没有歉意，白天的他坐在书房里签文件、调度资金、听马尔科汇报她今天走了哪条路散步、和谁说了话。

白天的他是那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的中枢——信息汇入，指令流出，系统正常。

机器夜间停运。

他把她的头发拨开，嘴唇从后颈滑到耳后。

“Ti amo.”

意大利语，对他来讲“我爱你”只有这一种说法。

英语的I love you太平坦了，三个音节排成一排，齐齐整整，什么重量都摊匀了。

意大利语不一样。Ti amo——“Ti”咬在齿间，短促；“amo”张开嘴，声音从胸腔里涌上来，收尾的时候双唇合拢，把尾音封在口腔里。

他在黑暗中对着她的耳后说这两个词，嘴唇碰到她的皮肤又离开，像反复临摹一个写了太多遍却始终觉得不够好的字。

她翻了个身。

他立刻闭嘴，手臂僵在半空。

她往他的方向滚过来了，脸朝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大约是梦到了什么。

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轻微翕动。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摸了两下，搭在他的小臂上。

指头攥了攥他的袖口，像抓住一截浮在水面上的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她的眉头舒展了，嘴角往下弯的弧度松了回去。

维克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来的时候脸颊圆润，这几个月孕吐折腾下来，下颌的线条露出来了，倒把那双眼睛衬得更大。

他在她身上花了五年目光，照片里的、远距离的、隔着人群的。

等到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他才发现照片全是假的。

她在照片里只是好看，她活着的时候浑身都亮，那种亮从眼睛里漫出来，沾着笑声和温度，沾着一个被家人宠大的孩子身上才有的、毫不设防的信任。

那份信任现在给了他。

每天早上她睁开眼看见他，笑着喊一声维克托，有时候是“老公”，有时候是“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揉一揉，脸蹭过来，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不肯起床。

她信他，全心全意地信他，信他是她的丈夫，信这座宫殿是她的家，信那枚戒指是他们婚礼上交换的信物。

他在她交付信任的空壳里灌满了谎。

维克托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

“……对不起。”

中文他从小练过。进展极快，他对语言有天赋，法语德语都是这么啃下来的。

“对不起。”

他的唇贴在她头顶的碎发里，闷闷的，像一个人把脸按在枕头里说话。

对不起什么呢。

他伪造了婚姻，他切断了她和世界的一切联系，他让她的父母在几千公里之外发疯地找一个己经在他床上安睡的女儿。

他对这些事清清楚楚，从第一天起就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是他签字画押的决定，没有任何人逼他，没有任何意外推他。

他走这条路的时候两眼睁着，每盏灯都亮着，路标写得明明白白，前方没有回头路。

他选了这条路。

因为另一条路是放手，是把她送回去。

是让她回到那个姓宋的男人身边，她的父亲，回到那个温暖的、正常的、有金桂花和晚安语音消息的世界里去。

她会慢慢恢复记忆，会想起朋友和大学和小时候妈妈教的钢琴曲的完整版。

她会好起来。

她会嫁一个配得上她的、干净的、没有满手血腥的年轻人。她会被好好地爱。

她的世界里不会有他。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放了无数遍，每放一遍，他身体里负责呼吸的那个部分就停摆几秒钟。

不是疼，疼他受得住。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一种器官级别的拒绝，仿佛他的肺和心脏达成了共识：这个假设不成立，讨论结束。

所以他留住她。

他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给她戴上戒指，让全世界叫她“博尔盖塞夫人”。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戒指是假的，婚姻是假的，她嘴里喊的那些“老公”建在一片空白的地基上，她因为不记得别人所以才只有他。

如果明天她想起了一切，她会用现在搂他脖子的手推开他。

她会恨他。会怕他。会用看一个疯子的眼神看他。

他赌不赢。他知道自己赌不赢。赌注太大了，赔率太低了，任何一个理性的赌徒都会在第一轮弃牌。

而他全押了。

因为不赌就要放手。

他做不到。

维克托闭上眼，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