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莱奥尼神父

灰马比她勇敢。

头半公里是马厩后面的牧场，冬天的枯草冻成一片灰白色的毯子，蹄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灰马低着头走得很稳，仿佛认识这片地方。

然后进了林子。

树冠合拢过来的那一刻，仅有的星光也被吃掉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

身前除了灰马竖着的耳朵，只有树干与树干之间叠在一起的层层黑暗。

枯枝在她头顶折断的声音突然炸开来，像骨头被踩碎，她猛地缩了下脖子。

灰马没反应，继续往前走。

蹄声换了质地，路过碎石路面。灰马的步伐放慢了，脑袋低下去，一步一步踩着她看不见的地面往前探。

上坡了。

灰马的呼吸变粗，一口一口往外喷白雾，宋棠的大腿nei侧在马鞍边缘蹭得火辣辣的疼，腹部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东面，天际线上那层灰蓝色正在发亮。

老石墙出现在右手边。跟卢卡描述的一样，沿着山脊走了一段之后，锻铁栅栏有一处明显比两侧矮。

灰马经过那里的时候没犹豫，歪了歪身子就跨过去了。

蹄子踩上墙外的土路，嘚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下坡道上。

她认路了。

从第一封情书里——恩里科写给伊莎贝拉的那些被塞在画框背后的信。

伊莎贝拉每个礼拜天骑灰色的母马去村子教堂，走的就是这条路。同一匹马，同一个方向，同一种逃离。

村庄的屋顶在山坡下面浮出来。

几幢石砌的矮房子，散落在谷底，窗户全是黑的。

只有最远处一个尖顶高出了其他屋顶，教堂的钟楼，微微歪向一侧，在渐亮的天幕里切出一个瘦长的剪影。

下坡的路比上坡难。

冻硬的泥辙在灰马蹄下打滑，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脆裂的碎响。

村庄安安静静地卧在谷底。

教堂的钟楼立在最远端，铁皮尖顶上落了一夜的霜，正在朝阳里化成一层薄薄的亮。

教堂侧面，两堵石墙之间的窄道里，一辆深色奥迪停在那里。

车灯灭着，引擎也灭了，车身下半截裹了一层黄泥，山路留下的。

驾驶座的门开了。

他踩着碎石走出来。

深色长大衣，底下是一件深色厚毛衣，靴子沾着干泥。

他抬头看见了她。

没朝她走过来，朝马走过来。

缰绳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抽走，他的手掌贴上灰马的颌骨，拇指从耳根往下抹了一道，手势流畅得只有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才做得出。

灰马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鼻腔喷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下来，我牵着她。”

嗓子哑了。

跟电话里听到的不是一个声音，电话里的卢卡收着边角，此刻这个人的声带经历了一整夜引擎的低频轰鸣和无处搁放的沉默。

宋棠翻腿下马。

靴底落地的瞬间，她的膝盖就塌掉了。

肌肉在马鞍上锁了太久，着地之后整条腿从髋关节到脚踝全部发软。她想抓住马镫皮，但没抓住，手从湿滑的皮面上滑脱。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上臂。力气很大，五指收得紧。

她站稳之后他立刻松开了手。

“走得动吗？”

她点头，牙齿打着战，嘴唇冻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解了大衣披上来，没有征求意见。

大衣内衬带着体温，羊绒织物里渗着一个男人坐了一夜车之后残留的气味。

他把灰马拴在铁栅栏上，走到教堂侧门前叩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

莱奥尼比信里的名字瘦小得多，七十多岁，也许更老了。

驼背，一件深色对襟开衫扣在黑色祭袍外面，白发稀薄但梳理过，棕色的眼睛嵌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亮得出奇。

他的视线越过卢卡，越过宋棠，落在栅栏旁边的灰马身上。

马歪着胯站着，一条后腿松松弯起来，鼻孔往外喷白气。

额头那道歪歪扭扭的白纹在初升的日光里格外显眼。

老神父扶在门框上的手攥紧了。

他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尾音颤了一下。

宋棠只听懂了一个词：cavalla。母马。

卢卡低声回了他几句。

老人的目光从马的身上移到宋棠脸上，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一个穿着男人大衣、冻得嘴唇发白、天不亮出现在他教堂门口的年轻女人。

他看她的方式没有惊讶，有一种比惊讶更沉的东西。

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他从来没祈祷过它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