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上飞机

他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推开阳台门回到了客厅。

宋棠还坐在餐桌前，那只手机翻扣着，屏幕朝下贴在桌面上。

“谁的电话？”

“我弟弟，杰森斯。”他转身把阳台门关严实。

“他知道了？”

卢卡在她对面坐下来，椅背撑住了他整个后背的重量。

“他猜到了。恩佐问他最近跟我联系没有，杰森斯吃饭的时候自己拼出来了。”卢卡停了停。“他替我撒了一个谎。跟维克托说上周在米兰见过我，之后没联系。”

“维克托亲自给他打的？”

“亲自打的。”

宋棠的拇指沿着桌沿慢慢地刮了一下。

“你弟弟以后还会……帮你吗？”

“不会了。他说得很清楚，就这一次。”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卢卡。”

“嗯。”

“我特别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他抬眼看她，这个问题悬了一整天了。

她一首在等一个不那么紧迫的时刻追问到底。

“你认识我总共不超过三次，”宋棠说。“你跟维克托是一个姓。你帮了我之后，你在这个家族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卢卡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

“十二月的家宴，”他说，“你记得吗。”

“记得。”

“晚餐桌上，维克托坐在你旁边。你在跟碧翠丝聊天。聊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伸到桌布底下，按住了你的膝盖。你笑着继续说话，身体没动。我坐在你斜对面，看见了。”

宋棠没有接话。

“我当时想，也许是夫妻之间的习惯。合理的。”

他的声音不重，也不轻，就是在陈述事实。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莫罗不到两分钟就出现了，客客气气地把我请走。我又在想，也许管家尽职，也许你喜欢独处，合理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翻扣的手机上。

“你打电话给我那天，十分钟把所有事情讲完了。婚姻是假的，有个房间钉满了你的照片，手机搜什么都是空白，还怀孕了。挂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动，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到伊莎贝拉，维克托的母亲。”他顿了一拍。

“我小时候她是整个家族里唯一读我写的东西的人。不纠正语法，不说'好了去做功课'。她去世十七年了。如果她知道她儿子做的这些事……”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杰森斯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当英雄，想找一个光明正大跟家族闹掰的理由。”

宋棠的眼睛首首地对着他，没有闪避。

“他说得对，有一部分是。”

厨房方向传来水管里气泡走动的声音，咕噜一下就过去了。

“我确实想掀桌子，想了六年。”卢卡说，“但听完你那通电话还能假装没听见，那叫同谋。”

窗外的湖水在暮色里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谢谢你接了那个电话。”她说。

卢卡摇了摇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

翌日。

下午两点西十分，领事馆发来确认短信。

宋棠在卢加诺公寓的洗手间里换了衣服。

卢卡从附近商店买回来的东西，一件黑色羽绒服，一顶深灰色针织帽，一副平光眼镜。

口罩是公寓药箱里翻出来的，医用白色。

她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眼镜架在鼻梁上，口罩拉到鼻根。

镜子里的人跟维多利亚宫里的那位博尔盖塞夫人没有半点交集。

“走。”卢卡在门口说。

深色奥迪驶上通往日内瓦的公路时天还亮着。

宋棠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那只旧款首板手机和卢卡的手机。

宋衡礼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日内瓦机场国泰柜台，报名字取票。落地后爸爸来接。”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冬天的瑞士在车窗外展开，山脊积雪，公路两侧的冷杉被风削成统一的斜度。

路上车不多。卢卡开得不快也不慢，嵌在车流当中，一辆普通的深色轿车，假套壳牌照在申根区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宋棠没有说话。

帽檐压得很低，平光眼镜的镜片映着窗外灰白的天色。

车里暖气开得不大，风挡玻璃的左下角凝了一小片雾。卢卡伸手擦掉。

“到日内瓦你就回去吗？”宋棠问道。

“送你进安检。”

“回去之后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答。

方向盘上的手微微调了个角度，并入外侧车道，超过前面一辆货车。

“出版社的事情搁了六年，也许该重新想想了。”

“在米兰？”

“不一定，也许巴塞尔，也许柏林。离家族常驻地远一点。”

宋棠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的侧脸。

隧道灯光正好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切成一明一暗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