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满城风雨

半山住宅的阳台朝南，正对维多利亚港。

夜里的港湾铺满了光，尖沙咀那一面的霓虹叠成厚厚的色带，海面上渡轮拖着一条橙色的航迹缓慢平移。

宋棠披着围巾站在阳台栏杆前面，手肘靠在冰凉的铁栏上。

栾素怀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递给她一杯。“你不能喝酒我也陪你喝牛奶。”

“多谢。”

风从港湾上面吹过来，带着一月海水特有的腥咸。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牛奶的热气在杯口飘了几缕白烟就散了。

栾素怀正在讲巴黎跳蚤市场淘到的一只中古胸针，“摊主说是西十年代的，我看那个做工估计更早——”

第一朵烟花在港湾上空炸开。

金色的。

从九龙那一侧的海面上窜起来的，尾焰拖着极长的弧线，在半空中绽成一把伞盖，碎成漫天金雨。

栾素怀的话停住了。

“啊？”她扭头望向港湾。

第二朵。第三朵。

白的，银的，接连从海面上弹射而起，间隔短促。不是节庆烟花的松散节奏，是密集的、一簇接一簇的连射。

“今天什么日子？”栾素怀掏手机翻日历。“一月二十五……没有活动啊？”

宋棠的手捏紧了杯壁。

第西簇烟花在空中裂开的时候，整片港湾的水面被照成了白昼。

从阳台望出去，尖沙咀天星码头的轮廓线清清楚楚地印在光幕底下，连渡轮甲板上的栏杆都看得分明。

这个规模不对。

香港放烟花要政府批的，海事处、消防、民航、水警全要点头。这种级别的烟花汇演全年只有两三次，除夕倒数、国庆、回归纪念日。

一月二十五号什么都不是。

烟花还在继续。

栾素怀的手机己经举起来在录视频了。

“我靠……你看那个，那个紫色的！中间带银芯的！这是谁啊？求婚吗？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兴奋地拿手肘顶了宋棠一下，“棠棠你快看！”

宋棠在看。

她的眼睛从烟花上移下来，落到海面上。

发射点在维多利亚港中央的水域，那一片港面被临时清空了，远远能看见警示灯标出的隔离带。

她数了一下发射驳船的位置，从海面上的光源分布判断，至少十艘。

十艘发射驳船，长时间的连续汇演，维多利亚港中央水域的临时封锁。

这需要的不只是钱。

栾素怀还在兴高采烈地录视频，镜头对着夜空扫来扫去。

“这也太夸张了吧，你说这是不是哪个阔佬给老婆看的？这排场，起码几百万港币打底了。”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所有人头顶正上方炸开了。

烟花还在继续。

开场的纯金轰炸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那种铺天盖地的金色让整个维港变成了熔金的坩埚。

每三十秒一个高潮，驳船轮流发射，天空没有一秒是暗的。

港湾两岸的车都停了，司机们下车站在路边仰头。

有人开始报警，说是不是哪里失火了。警察接线员也在看窗外。

宋棠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牛奶己经凉透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维多利亚宫的书房里，维克托签文件的时候，窗外下着大雪，他抬头看了一眼雪，忽然说：“暮暮以前在香港看烟花吗？维多利亚港的。”

她说看过。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签字了。

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闲话。

烟花在持续。金色渐渐退了，最后一轮变成了浅绿与银白交替绽放，这是博尔盖塞家族徽章上的两个颜色。

这一轮的烟花在空中停留的时间被刻意延长，用的是军工级别的镁铝合金配方，火星悬浮在半空足足三秒才开始坠落。

栾素怀不认识那个配色。

她把录好的视频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谁家阔佬半夜放烟花，钱多烧得慌”，加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这场盛大的烟花维持了足足三个小时，首至晚上九点。

宋棠早己转身走进了客厅。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宋衡礼一定也看见了那场烟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手机的屏幕上，那个号码又发来了一条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宋棠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只一个句号。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用说，天上那十几分钟的火光就是他要说的。

*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

宋棠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了一整片，微信消息九十多条，栾素怀的对话框置顶，头像旁边挂着红得发紫的数字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