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身体的变化

他的背影很首，肩膀很宽，头发还有点湿，显然也刚洗完澡。

我想敲门，又忍住了。

回到床上，我拿出那包老太太送的茶叶，拆开，放进杯子里，用热水冲泡。茶香袅袅升起，带着豆香和花香，像是这条巷子八百年的记忆都浓缩在了这一杯茶里。

我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八百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被一个道士追着说我是“天选之人”。我在巷子里住了三年，帮邻居带孩子，替人写信，还给巷口的流浪猫起名字。

那些猫早就死了。那些邻居也早就死了。但巷子还在，记忆还在，而我，终于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裴衍之发来的消息：“睡了？”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猫。”

“什么猫？”

“八百年前我在岁岁巷养的猫。一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花的。橘的最胖，黑的最凶，花的最粘人。”我打字，“我给它们起名叫元宝、墨墨和花花。”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元宝、墨墨、花花。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嘛？”

“万一哪天遇到它们的转世，我替你打个招呼。”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开心。活了八百年，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讲那些猫的名字。

我擦了擦眼泪，给他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裴衍之，晚安。”

“晚安，岁岁。”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岁岁”。

不是沈岁岁，不是长寿者X，不是“你”。

是岁岁。

我抱着手机，翻了个身，窗外是西湖的夜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

八百二十西岁那年的春天，我在杭州的一条老巷子里，找到了自己。

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裴衍之的实验室出了第一批完整的分析报告。

不是他学校那个实验室，是他专门为我租的一间。在郊区，独栋，门口没有挂牌子，里面摆满了各种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仪器。他请了两个研究员，一个学生物医学的博士，一个学分子生物学的硕士，签了保密协议，每人年薪开到七位数。

“你就为了研究我，每年花几百万？”我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两台比我还高的质谱仪。

“你的身体数据如果发表出来，至少能拿三个诺贝尔奖。”裴衍之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整个人从霸总切换成了科研工作者的模式，“几百万换三个诺贝尔奖，很划算。”

“你又不能发表。”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签了保密协议啊，我是‘长寿者X’。”

“那就发匿名论文。”他面不改色地拿起一根采血管，“来，抽血。”

我伸出胳膊，看着针头扎进血管。八百年来我挨过无数针，早就不怕了，但每次看到自己的血流进试管，还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些血液不属于我，属于某个我还不认识的自己。

“你的端粒缩短速度在过去一周持续放缓。”裴衍之把试管放进离心机，“按照目前的趋势，三个月可能会变成三年，三年可能会变成三十年。”

“也就是说，我不会马上死？”

“目前来看，不会。”他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看着我的眼神很认真，“但我需要搞清楚为什么速度会放缓。你最近做了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事？”

我想了想：“吃面算吗？”

“不算。”

“去杭州？”

“不算。”

“谈恋爱？”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

裴衍之的耳朵尖红了，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我是说，如果谈恋爱的话。”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会不会因为心情好了，端粒就不缩了？”

他沉默了片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记录本，一本正经地写下了什么。

“你在写什么？”我凑过去看。

他把本子合上了：“实验记录。”

“给我看看。”

“不行，涉及科研机密。”

“你写的关于我，我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你看了会脸红。”

我：“……”

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但说实话，裴衍之的猜测可能没错。自从那次从杭州回来之后，我的身体确实在发生变化。

不是端粒数据那种可以量化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块石头，冷了热了痛了痒了都无所谓，反正不会坏。现在不一样了，我开始感觉到细微的差别——早晨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暖暖的，有点舒服；风吹过来，凉凉的，有点清爽；饿了的时候胃会咕咕叫，以前我只把这当作生理现象，现在觉得，哦，原来饿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