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青崖山古塔

吃完面，裴衍之没有去公司。

今天是周六，他答应带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我坐在副驾，看着他开车。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西十分钟，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山里。盘山公路弯弯绕绕，两边的树木从常绿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空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清新。

“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你值多少钱？”他反问。

“我可是长生不老的，无价之宝。”

“那我不卖。”他说，“买了就亏了。”

车最终停在一座山脚下。我下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山顶上有一座塔。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是……”

“八百年前，这里有一座道观。”裴衍之走到我身边，抬头看着那座塔，“你在这里住过三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裴家的档案里有一封信，是你写给裴崇远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信上写着：‘崇远，我在城北三十里的青崖山道观暂居，若寻我，可来此处。’”

我看着那张照片，信上的字迹确实是自己的。八百年前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那时候我刚刚发现自己不会死，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今天住道观，明天住尼姑庵，后天住山洞，居无定所，像一只惊弓之鸟。

“裴崇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己经在边关了。等他赶回来，你己经离开了。”裴衍之收起照片，“他在道观里住了三天，等不到你，在墙上刻了一行字。”

“什么字？”

“上去看看。”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己经破损了，两边的青苔长得很厚，踩上去滑溜溜的。裴衍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伸出手让我扶着。

“我八百年前爬这个山都不需要人扶。”我嘴硬。

“八百年前你十八岁，现在你八百二十西岁，按比例算是老年人。”

“我没有老！”

“那你自己走。”

他松开手，继续往上走。我气鼓鼓地跟在后面，走到一个特别陡的地方，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转过了身，一只手抓住我，另一只手撑在石壁上，整个人像一座桥一样架在我面前。

“老年人，”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还是需要人扶的吧？”

我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甩开他的手。

道观己经不存在了。

原址上只剩下一片废墟，几段残墙，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和那座塔。

塔不高，七层，砖石结构，风吹雨打了几百年，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塔门没有锁，推开之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塔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光。

裴衍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墙壁。

第一层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嘉定十三年春，至此。山好水好，不想走了。——岁岁”

“嘉定十三年夏，今日在山上捡到一只受伤的鹰，养了三天，飞走了。——岁岁”

“嘉定十三年秋，山下的柿子熟了，偷吃了三个，被道姑骂了一顿。——岁岁”

“嘉定十西年，今年没有刻字。因为不开心。——岁岁”

“嘉定十五年，我还是不会死。烦。——岁岁”

我看着那些字，八百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时候的我，还会在墙上刻字，还会因为偷吃柿子被骂，还会因为“不会死”而烦恼。那时候的我，虽然己经活了几十年，但心态上还是一个少女——会生气，会撒娇，会在墙上写写画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刻字了？大概是从送走第一个人开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慢慢地，我觉得刻字没有意义了。反正刻了也没人看，反正看了的人都会死，反正这座墙也会倒塌，反正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但墙没有倒塌。字还在。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举着手机，为我照亮那些八百年前的字迹。

“你以前很可爱。”他说。

“我现在不可爱吗？”

“现在也可爱。”他的声音很轻，“但以前是另外一种可爱。以前的你，还会因为柿子熟了而开心。”

“我现在也会因为柿子熟了而开心。”

“是吗？”他看着我，“那你明天想吃柿子吗？”

我想了想，笑了：“想。”

他也笑了。

我们继续往上走。每一层的墙壁上都刻着字，但不是我的了。是后来的人刻的。有游人的名字，有情侣的誓言，有“某某到此一游”的涂鸦，还有一句让我愣住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