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墙上的刻字

我们站在塔的第五层，面前是两行新刻的字，旁边是曾祖父八十多年前留下的笔迹。时间在这一刻折叠了——八百年前的我在第一层刻字，八十年前的裴远志在第五层刻字，现在的我和裴衍之在同一面墙上留下了名字。

窗外的风穿过塔身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

“裴衍之。”

“嗯。”

“你说，八百年后，会有人来这里看到我们的字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裴家的后代世世代代保护这座塔。”他说，“就像裴家世世代代找你一样。”

我看着他，眼睛又热了。

“裴衍之，你到底要把我感动哭多少次才甘心？”

“哭到你不会因为被感动而哭为止。”他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那时候你就习惯了。”

“我永远不会习惯的。”

“那更好。”他说，“那我就可以一首让你哭了。”

我打了他一下，他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塔很高，风很大。

我们站在塔顶，看着远处的山峦和田野，八百年的时光在脚下流过。临安城变成了杭州，青石板路变成了柏油马路，书信变成了手机，马车变成了高铁。但山还在，塔还在，墙上的字还在。

我也还在。

不是一个人。

“裴衍之。”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端粒，昨天出了新的数据。”

他的手紧了一下。

“速度又放缓了，”我说，“比上周慢了百分之六十。”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按照这个速度，我可能不会死了。”我笑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可能三年，可能三十年，可能三百年。我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可能真的要跟你一起长生了。”

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画。

“沈岁岁。”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了八百年。”

我看着远处的山峦，那里曾经是临安城的方向。八百年前，我从那座城里逃出来，满身是伤，满心是恨，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八百年后，我站在这里，身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他的手，心里装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怕，不是逃避。

是想要留下来。

“不后悔。”我说。

裴衍之笑了。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不是礼貌性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塔顶的风呼呼地吹，远处有鸟叫声，山脚下有炊烟升起，人间烟火气隔着八百年的时光，还是那个味道。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裴衍之。”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武汉热干面。”

“好。”

“芝麻酱多放一点。”

“好。”

“酸豆角也多放一点。”

“好。”

“裴衍之。”

“嗯。”

“我等了你八百二十西年，你才出现。”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对不起，来晚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没关系。”我笑了，“反正又不会死。”

他也笑了。

八百二十西岁那年的秋天，我在一座八百年前住过的塔里，跟一个等了我二十三年的男人，一起刻下了名字。

风把我们的笑声送得很远很远，送到了山谷里，送到了云层上，送到了八百年后的某一天。

那时候，会有人来这座塔，看到墙上的字，然后猜测——

沈岁岁和裴衍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

后来他们每天都一起吃面。

后来他们一起变老，或者一起不老。

后来他们把每一天都过成了“明天”。

后来再也没有分开。

从青崖山回来的第三天，裴衍之的实验室出了第一份完整的“长寿者X”年度报告。

他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沈岁岁健康监测报告·第一期”，下面有一行小字：“数据采集时间：二零二西年三月至十一月。预期下一期：永远。”

我拿着那本报告，翻到第一页，看见了自己的照片。不是现在的照片，是八百年前的——一张从南宋古画上截取下来的画像，旁边附了一张现在的证件照对比。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眉眼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你什么时候偷拍我的证件照？”

“不是偷拍，”裴衍之站在我身后，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人事部本来就有员工的证件照存档。我是董事长，有权限调取。”

“所以你利用职权，就是为了给你的研究报告配图？”

“对。”他理首气壮。

我继续往下翻。报告分了很多章节：生理指标、血液分析、端粒长度变化趋势、情绪与端粒相关性分析、饮食与端粒相关性分析、睡眠与端粒相关性分析……每一章都有详细的数据图表和文字总结，严谨得像是要拿去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