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裴崇远的遗言

他愣了一下：“上学？”

“对，上学。”我说，“我活到十五岁就开始逃命了，没上过一天学。以前觉得无所谓，反正不会死，学那些干嘛。现在觉得，我连中学都没毕业，说出去丢人。”

裴衍之看了我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国内某顶尖大学的招生简章。

“我己经帮你申请了，”他说，“本科，历史系。以你的阅历，这个系应该不需要怎么上课。明年春季入学。”

我盯着手机屏幕，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那时候我们还没——”

“没在一起。”他接过我的话，语气平淡，“但我想过了，不管你答不答应，你都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真实的、可以在社会上立足的身份。你不是‘长寿者X’，不是画中女子，不是裴家祖训里的传说。你是沈岁岁，一个真实的人，应该有真实的人生。”

我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人，在我还没答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己经在替我规划人生了。不是那种“我替你做主”的规划，是那种“我帮你铺好路，走不走随你”的规划。他把选择权留给我，把退路也留给我，自己只负责默默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裴衍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说：“妖兽森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时候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他说，“你说你活腻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沈岁岁了。因为裴家的档案里写着，画中女子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活腻了’。”

我沉默了。

八百年前，我确实经常说这句话。那时候我刚发现自己不会死，每天都活得百无聊赖，见到人就说“我活腻了”。没想到这句话被裴崇远记了下来，写进了家训，传了八百年，传到了裴衍之耳朵里。

一句随口说的话，变成了跨越八百年的暗号。

“所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不确定，但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他说，“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在你喝枸杞茶的时候确认的。裴家的档案里写着，你喜欢喝枸杞茶，尤其是宁夏产的那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枸杞茶的香气袅袅升起。

“裴崇远连这个都记了？”

“他记了你的所有习惯。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说话的语气，笑的样子，皱眉的角度。”裴衍之的声音很轻，“他记了一辈子。”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裴崇远，那个在边关等了我五十年的将军。他等了我五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背也驼了，最后等来的是一封我永远不会收到的信。他把我的一切都记了下来，传给了儿子，儿子传给了孙子，一代一代传了八百年，传到了裴衍之手里。

所以裴衍之才会在妖兽森林认出我。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从小就听着我的故事长大，熟悉我的一切，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裴衍之。”

“嗯。”

“你爷爷——你曾曾曾曾祖父，裴崇远，他葬在哪里？”

“西湖边。”裴衍之说，“你每年都去的那座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去过？”

“知道。裴家的守墓人每年都会报告，说有一个年轻女子来过，在墓前坐了很久。他们不知道是谁，以为是先祖的故人之后。只有我知道，是你。”

每年。每一年。

我以为没有人知道我偷偷去过裴崇远的墓，以为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原来裴家一首都知道，裴衍之一首都知道。他们只是在等，等我有一天不再只是“来过”，而是愿意留下来。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裴衍之把我拉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明天我带你去西湖，去看他。”

“嗯。”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顺便在西湖边吃面。”

“嗯。”

“东坡肉也吃。”

“嗯。”

“吃完了去岁岁巷看那个老太太。”

“嗯。”

“回来的时候买桂花糕。”

“嗯。”

“沈岁岁。”

“嗯。”

“别哭了。”

“我没哭。”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是你在哭。”

他的眼眶确实红了，但表情依旧很平静。

“我没哭。”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

他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我的嘴。

这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一点点咸味——分不清是他的眼泪还是我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那本《沈岁岁健康监测报告》上，封面上那行小字在光线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