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的岁岁

裴崇远等了五十年，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说出的不是“让她来见我”，而是“不等了，让她好好活着”。

他等了五十年，最后放手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宁愿放手，也不愿意让她背负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崇远，”我擦掉眼泪，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是……”

跟裴衍之一模一样。

一样的笨拙，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最深处，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拿出来。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裴衍之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湖面上有白鹭飞过，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我们的肩膀上，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裴衍之。”

“嗯。”

“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里，裴崇远先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不管死后去哪里，我都会看着你。”

我看着他，笑了。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裴家人说话，从来都算话。”

傍晚的时候，我们去了岁岁巷。

老太太还在巷口剥毛豆，看见我们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东坡肉炖了一下午了，就等你们呢。”

我跟裴衍之在老太太家吃了晚饭。东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老太太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说：“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太瘦了。”

“奶奶，我不年轻了。”我说。

“在我眼里，你就是年轻人。”老太太瞪了我一眼，“八百年怎么了？八百年也是年轻人。我八十西了还觉得自己年轻呢。”

我笑了，端起碗，吃了两大碗饭。

吃完饭，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在院子里看月亮。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槐树梢头，亮得像一盏灯。

“孩子，”老太太忽然开口，“衍之对你好不好？”

“好。”我说。

“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想，说：“他每天早上给我煮面。他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在冰箱上贴便签条提醒我降温了多穿一件。他为了我租了一间实验室，每年花几百万研究我的身体。他帮我申请了大学，让我去上学。他……”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喉咙堵得慌。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笑了。

“够了，”她说，“够了。一个女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就够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我们告别了老太太。她站在巷口，挥手跟我们告别，银白的头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下次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她说。

“好。”我回头冲她挥手，“奶奶保重身体。”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裴衍之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裴衍之。”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吃了两碗饭。”他说，“你只有在开心的时候才会吃两碗饭。”

我笑了。

这个人，真的是把我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不是写在记录本上的那种记，是刻在骨头里的那种记。

回到家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了。我洗完澡出来，裴衍之己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那本《沈岁岁健康监测报告》，正在看最后一页。

“还在看？”我钻进被窝，靠在他肩膀上。

“在看结论。”他说，“‘预期下一期：永远。’这个写得好。”

“你写的？”

“嗯。”他放下报告，侧过身来看我，“沈岁岁。”

“嗯。”

“你的下一期，要跟我一起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却又明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好。”我说。

他笑了，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的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本报告上，落在“永远”两个字上。

八百二十西岁那年的秋天，我在西湖边跟一个八百年没见的老朋友告了别，在岁岁巷吃了一个八十西岁老太太做的东坡肉，在回家的路上握着一个人的手，在黑暗中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我活了八百年，终于等到了“明天”。

而这一次，我知道，每一个“明天”都会来。

因为有人在每一个今天，都在为明天做准备。

那个人叫裴衍之。

而我，是他的岁岁。

春天来了。

大学开学的日子，裴衍之亲自送我去学校报到。

他开了一辆很低调的车——不是那辆迈巴赫，是一辆黑色的奥迪，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公司高管的座驾。但他本人实在低调不起来，站在校园里，一米八七的个子，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清隽冷淡的脸，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