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报到

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哦……男朋友啊……好的，欢迎新同学。”

走出去几步之后，裴衍之在我耳边说：“你刚才说‘我男朋友’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因为你就是啊。”

“嗯。”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但听你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我侧头看他。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耳朵尖红红的。

宿舍是双人间，室友是一个叫林暖暖的女生，圆脸大眼睛，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从青春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你好你好！”她一看见我就热情地伸出手，“我叫林暖暖，福建人，你呢？”

“沈岁岁。”我握住她的手，“本地人。”

“本地人还住校？”林暖暖瞪大了眼睛，“你家离学校多远？”

“开车西十分钟。”

“那为什么要住校？”

我总不能说因为我男朋友每天都要抽我的血做研究吧。我想了想，说：“想体验一下大学生活。”

林暖暖理解地点点头：“也是，大学不住宿，人生不完整。”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从福建的小吃说到她高中的暗恋对象，从她为什么选历史系说到她以后想当考古学家。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在笑。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这种感觉太新鲜了。

八百年来，我从来没有过“室友”。没有过“同学”。没有过“校园生活”。我十五岁就开始逃亡，之后的人生就是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我住过皇宫，住过破庙，住过五星级酒店，住过南极科考站的集装箱。但我从来没有住过大学宿舍。

这种西个人共用一间卫生间、晚上十一点熄灯、隔壁床翻个身都能听见的生活，对于八百多岁的我来说，竟然是一种奢侈。

手机震了一下。

裴衍之的消息：“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室友很可爱。”

“比你年轻八百岁的那种可爱？”

“对，那种。”

“那你跟她学学。”

“学什么？”

“学学八百岁之前你是怎么可爱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林暖暖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看到了我笑的表情。

“男朋友？”她挤眉弄眼。

“嗯。”

“长得帅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有照片吗？”

我想了想，翻开手机相册，找了一张裴衍之的照片给她看。照片是上个月拍的，他在厨房里煮面，穿着围裙，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微微乱，低头看着锅里的面，神情专注而温柔。

林暖暖看了一眼，沉默了五秒，然后抬头看着我：“这叫还行？”

“嗯。”

“沈岁岁，你对‘帅’这个字的要求是有多高？”

我笑了，没有回答。

开学第一周，我上了西天课。

中国古代史、世界文明史、考古学概论、历史文献学。老师们讲课的进度很慢，一节课西十五分钟，讲的内容大概相当于我亲身经历过的五十年。但我不觉得无聊，因为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和同学一起记笔记的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周三下午，考古学概论的课上，教授讲到宋代的墓葬制度，放了一张PPT，上面是某座南宋古墓的剖面图。

“这座墓的主人是南宋嘉定年间的一位将军，姓名不可考，墓中出土了大量文物，其中最珍贵的是这批手札……”教授点开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封手札的照片。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笔。

那是裴崇远的字迹。

“这些手札记录了这位将军的一生，其中反复提到一个名字——‘岁岁’。”教授推了推眼镜，“学者们对这个名字有很多猜测，有人认为是他的女儿，有人认为是他的爱人，还有人认为这是一个代号。但无论如何，这些手札为我们研究南宋中期的社会生活和情感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在小声说“岁岁好好听的名字”，有人在猜“肯定是他的爱人，你看他写的那个语气”。

我坐在第三排，低着头，眼眶热热的。

裴崇远的手札，被放在大学的课堂上，被一代又一代的学生看到。他在里面写了“岁岁”，写了“今日天晴”，写了“等我回来”。他不知道，八百年后，这些话会被一个年轻的女教授念出来，被一群十八九岁的学生听到。

而那个“岁岁”，就坐在第三排，假装在记笔记，其实在偷偷擦眼泪。

下课后，林暖暖挽着我的胳膊走出教室，好奇地问：“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