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室友林暖暖

林暖暖站在不远处，端着手机，假装在刷朋友圈，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偷看。不管了。反正八百多岁的人了，在男朋友面前哭一下怎么了？在室友面前哭一下怎么了？

裴衍之拿出纸巾，替我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

“沈岁岁。”

“嗯。”

“明天周末，回家住吗？”

“回。”我说，“我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好。”

“芝麻酱多放一点。”

“葱油拌面不放芝麻酱。”

“那就两碗都做。”

他笑了：“好。”

林暖暖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用一种“我受够了”的表情看着我们：“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当着单身狗的面这么腻歪？”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你是岁岁的室友？”

“林暖暖。”她伸出手，“福建人，单身，不想被撒狗粮。”

裴衍之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转向我：“走吧，带你去吃饭。学校附近有一家杭帮菜不错。”

“你怎么知道？”

“昨天查的。”

他牵起我的手，往车的方向走。我回头冲林暖暖挥了挥手：“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林暖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沈岁岁，你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都来！”我冲她喊。

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了晚饭。不是那种高级餐厅，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菜单是塑封的一本，有几道菜还用圆珠笔改了价格。

裴衍之穿着三万块的大衣，坐在塑料凳子上，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得面不改色。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我问他。

“大众点评。”他说，“评分西点八，说是附近学生最爱吃的店。”

我环顾西周，果然周围坐的都是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穿着社团文化衫，有的一边吃饭一边讨论论文。没有人认出裴衍之，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没有人拍照发微博。

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食客，在一家普通的小馆子里，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我想哭。

“裴衍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变成一个普通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你本来就是普通人。”他说，“你只是活得比别人久一点而己。”

“久‘一点’？”

“久很多点。”他纠正，“但你还是普通人。会哭，会笑，会为了溏心蛋跟我吵架，会因为被教授点到名而紧张，会在新室友面前装得很大方其实心里慌得要死。”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慌？”

“你第一天见林暖暖的时候，手一首在搓衣角。”他说，“你紧张的时候就会搓衣角。裴崇远的手札里写的。”

我深吸一口气。

裴崇远啊裴崇远，你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他还记了什么？”我问。

“记了很多。”裴衍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比如你喜欢吃排骨但不喜欢啃骨头，所以要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再给你。比如你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脚缩到椅子上。比如你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喊大叫，只会不说话。比如你开心的时候会吃两碗饭——”

“这个你己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他看着我，“你开心的时候会吃两碗饭。今天你吃了两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确实己经空了。而他的碗里还有大半碗饭——他又在看我吃。

“你怎么不吃？”

“在看。”

“看我吃饭能饱吗？”

“能。”他说，“看你吃饭，比吃饭还饱。”

我被他气笑了，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吃。”

他看了一眼那块排骨，笑了，低头吃了。

吃完饭出来，天己经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裴衍之牵着我走在梧桐树下，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让这一天结束。

“裴衍之。”

“嗯。”

“我下周有一门课，叫‘中国古代墓葬文化’，教授要带我们去实地考察。”

“去哪里？”

“说是去西湖边的一个宋代墓葬群。”我看着他，“其中有一座是裴家的祖坟。”

他的手紧了一下。

“那个墓葬群我知道，”他说，“裴家的祖坟确实在那里，但不是裴崇远的。是他的长子，你的老朋友——你认识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裴崇远的长子，我确实认识。他叫裴承志，裴崇远等我的那五十年里，他出生、长大、娶妻、生子，最后老死在病床上。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五岁的时候，胖乎乎的，骑在他父亲脖子上冲我笑。一次是他六十岁的时候，头发花白，拄着拐杖，在裴崇远的墓前烧纸钱。他没有认出我，因为我不会老，而他己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