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游乐园

“你想玩什么？”他问。

我看着那些游乐设施，过山车、旋转木马、跳楼机、海盗船……每一个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又都是新奇的。

“那个。”我指着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地转着，每一个轿厢都像一个小盒子，装着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心情。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情侣，手牵着手，头靠着头，说着悄悄话。

排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两位吗？”

“对。”裴衍之说。

女孩让我们进了轿厢，关上门，摩天轮缓缓升起。轿厢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随着高度的增加，整个游乐园的景色在脚下展开——旋转木马的五彩灯光、过山车的蜿蜒轨道、湖面上漂浮的天鹅船，还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好看吗？”裴衍之问。

“好看。”我看着窗外，“比八百年前的庙会好看多了。”

“八百年前的庙会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有杂耍，有花灯，有卖糖葫芦的，有猜灯谜的。没有这么高，但也很热闹。”

“你当时想去，为什么没去成？”

我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敢。”我说，“那时候我刚发现自己不会死，怕被人发现，怕被当成妖怪，怕被抓走烧死。我连出门都要戴帷帽，更别说去庙会那种人多的地方了。”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很多庙会。”我笑了一下，“去过北京的、南京的、西安的、成都的。每个地方的庙会都不一样，但都一样热闹。我一个人去的，站在人群里，没人认识我，没人注意我，那种感觉很安全，也很孤独。”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裴衍之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嗯。”我看着他，“现在不是了。”

轿厢开始缓缓下降。对面的摩天轮轿厢里有一个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冲我们挥手。我也冲她挥了挥手，她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裴衍之又带我去玩了旋转木马。

“这是小孩子玩的。”我抗议。

“你没玩过，就是第一次。”他把我抱上了一匹白色的木马，自己坐到了旁边的黑色木马上。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一上一下的，像在慢慢奔跑。

我抓着木马的杆子，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了，开始笑。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声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止不住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

裴衍之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我还坐在木马上不想下来。工作人员走过来，笑着说：“姐姐，结束了哦。”

我这才不好意思地跳下来。裴衍之走过来，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根彩色丝带拿掉。

“开心吗？”他问。

“开心。”我说，“但你不许告诉林暖暖。”

“为什么？”

“因为她会笑我。”

“她不会笑你。”裴衍之说，“她会说‘岁岁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接下来我们又玩了海盗船、碰碰车、激流勇进。裴衍之这个人在游乐园里跟在商场里完全不一样——在商场里他是冷面阎王，在游乐园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会为了投球游戏赢一个玩偶而跟摊主讨价还价的年轻人。

“再来一次！这次肯定能中！”他拿着三个沙包，瞄准货架上的玩偶，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年度财务报告。

摊主是一个大叔，叼着烟，一脸淡定：“小伙子，你己经扔了二十块钱了。”

“再来二十块的。”

裴衍之付了钱，深呼吸，瞄准，扔出去——沙包擦着玩偶的边飞了过去，砸在了后面的墙上。

我在旁边笑得首不起腰。

“你来。”他把最后一个沙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随手一扔——沙包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最大的玩偶，玩偶应声落下。

摊主大叔的烟掉在了地上。

裴衍之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不是说你没来过游乐园吗？”他问。

“没来过。”我说，“但我在宋朝的时候玩过投壶，差不多的道理。”

裴衍之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是真正的、被惊讶和喜欢混合在一起的笑。

摊主大叔把那个最大的玩偶——一只毛茸茸的棕色泰迪熊——递给我，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深藏不露。”

我抱着那只泰迪熊，比我还大，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遮住。裴衍之走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把熊的耳朵从脸上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