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体试验

下一步需要人体试验。

这是委员会的事，也是裴衍之最难迈过的一道坎。按照法规，基因编辑的人体试验只能用于治疗遗传性疾病，不能用于抗衰老。裴衍之绕了一个弯，以“预防端粒相关早衰症”的名义申请了临床试验批件。批件下来的那天，他没有庆祝，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批件，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我问。

“一旦开始人体试验，你就不再是‘长寿者X’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会变成一个编号，一个数据点，一个被科学界审视的对象。你的存在会被记录在案，你的血液会被分装到无数个试管里，送到不同的实验室。你再也藏不住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裴衍之，我藏了八百年了。我不想再藏了。”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沈岁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被全世界知道。媒体、政府、科研机构，所有人都会想知道你的秘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逛街、吃面、去游乐园。你会被当成——当成一个东西。”

“那你呢？”我问，“你会被当成什么？”

“我会被当成你的监护人，你的研究者，你的——谁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裴衍之，我活了八百年，什么东西没当过？当过公主、当过海盗、当过乞丐、当过清洁工。当过东西吗？没有。当一次试试。”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有心疼，还有一种拿我没办法的无奈。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而且，你不是说健康寿命研究是为了让我活得好一点吗？如果一首藏着，连阳光都不能好好晒，那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愿意当这个试验品。不是为了科学，是为了你。因为你花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研究，有价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批件放在桌上，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沈岁岁。”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试验失败，不是外界压力，是——你后悔。”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我怕有一天你不想当试验品了，但己经来不及了。你的血液样本己经存在了无数个数据库里，你再也收不回来了。你后悔了，但回不去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裴衍之，我活了八百多年，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什么？”

“从临安城逃出来。”我说，“如果我没有逃出来，我就不会活到现在，不会遇到你。后悔是对过去不满意，但我对现在很满意。所以，我不会后悔。”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临床试验的志愿者招募开始了。裴衍之原本打算找其他人，但我拒绝了。我说，这是我的身体，我的端粒，我的基因，我来。

第一次基因编辑注射定在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二。

那天早上，裴衍之照例煮了两碗面。葱油拌面和阳春面，两碗都做了，溏心蛋是流心的，葱花切得很细。我两碗都吃了，吃得很饱。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活了八百年，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掌控感。不是被动地活着，是主动地选择活得好一点。

吃完面，我们去了实验室。注射过程很简单，像打疫苗一样，在胳膊上扎了一针。透明的液体推进血管里，凉凉的，像一条小河汇入了大海。

“好了。”研究员说，“观察两小时，没有异常反应就可以回家。”

我坐在观察室里，裴衍之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裴衍之。”

“嗯。”

“你说，我会不会变成超级英雄？”

他看了我一眼。“你己经是了。活了八百年还没疯，不是超级英雄是什么？”

我笑了。

两小时后，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我们回家了。回家的路上，裴衍之开得很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裴衍之。”

“嗯。”

“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被编辑过的人了。”

“嗯。”

“不再是纯天然的沈岁岁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从来都不是纯天然的。你是老天爷的bug，我是修复bug的程序员。”

“那你修好了吗？”

“正在修。”他说，“可能需要八百年。”

我靠回椅背上，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八百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天，我接受了一次基因编辑注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