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寻找“镜”

我们第二天就出发去了青崖山。塔还在，和上次来时一样，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裴衍之带了一台地质雷达，在塔基周围扫描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第一层的地面中央找到了密道的入口——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但敲击的声音是空的。

撬开青砖，下面是一段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陡峭得像首首插进地底。裴衍之打开头灯，先下去，我跟在后面。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向下延伸，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佛像，不是神像，是人间。耕种、收割、织布、打铁、读书、写字、结婚、生子、衰老、死亡。一幅一幅，像一卷铺开的长轴画卷，记录了一个人的一生。

不，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是所有活过的人。

“岁岁，”裴衍之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这些壁画用的颜料，不是矿物，不是植物，是血。不同人的血。”

我的手开始发抖。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石门，不是铁门，是光门。一层淡蓝色的光幕，像水一样流动着，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裴衍之伸手试探，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光幕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动的中心浮现出一行字：“岁岁独入。”

裴衍之收回手，看着我。

“只能我一个人进去。”我说。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他看着我的眼睛，“但这是你的路。我在外面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像一粒被风吹起的柳絮。然后我落在了一片空地上。不是山洞，不是密室，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没有墙，没有顶，没有地，只有白。白色的光从西面八方涌来，我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岁岁。”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个人站在白色的光里。青衫，木簪，温和的眉眼。和梦里一模一样。

“陆离。”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梦里一模一样。“你长大了。”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八百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十三岁。八百年后他站在这里，我还是十三岁时的样子，他己经不在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影像，一段被编码在光里的记忆。

“别哭。”他说，“我没有死，也没有活。我变成了另一种存在。你看到的光幕，就是现在的我。‘镜’不是一件东西，是我。”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让我长生？”

“因为需要有人记得。”他的声音很轻，“记得这个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记得人们曾经怎样活着，怎样爱着，怎样死着。时间会抹去一切，但如果你记得，就没有被真正抹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十五岁那年从临安城逃出来，受了那么多苦，却还是想活着。”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而慈悲，“我想活着，但我不能了。所以我让你替我活着。”

“替你看这个世界？”

“不是替我看。是替你自己看。”他说，“岁岁，我给你的不是长生，是时间。八百年的时间，你用来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你没有辜负它。你学会了爱，学会了等，学会了疼。你变成了一个人。”

他伸出手，隔着白色的光，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没有触感，但我感觉到了温度。不是他的温度，是我自己的温度。

“去吧，”他说，“‘镜’的门己经开了。你可以随时回来。但我不希望你经常回来。因为回来的时候，说明你又受伤了。”

“陆离。”

“嗯。”

“谢谢你。”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白色的光里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不客气，岁岁。好好活着。”

光幕消散了。我站在塔基下面的密道里，面前是一扇普通的石门。推开，外面是裴衍之的脸。

“多久了？”我问。

“你进去了不到一分钟。”

一分钟。我在里面感觉像是过了一生。

裴衍之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实，像这个世界本身。

“沈岁岁。”

“嗯。”

“找到答案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头灯的光，也倒映着我。

“找到了。”我说，“答案就是——活着。”

八百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天，我走进了青崖山地下的“镜”，见到了八百年前种下我的人。他没有死，也没有活。他变成了一段光，一道门，一个让时间停驻的地方。

他让我替他活着。但我不是替他活着。我是替我自己活着。替那个十五岁从临安城逃出来的少女活着，替那个在青崖山养鹰的少女活着，替那个在西湖边等了一百年又一年的女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