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裴崇远的最后一封信

裴衍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纸。裴崇远的手札，原稿。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裴崇远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一段话，我一首没有给你看。”他把信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纸己经泛黄，边缘脆得快要碎了，但字迹依然清晰。裴崇远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岁岁，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能看到，说明你己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己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因为我等你的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等一个人，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活着，这就够了。”

我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八百年前，裴崇远在边关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写，想告诉我——等你的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裴衍之。”

“嗯。”

“你等我的那些年，开心吗？”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开心。因为知道你在某个地方活着。”

我放下信纸，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手环上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沈岁岁。”

“嗯。”

“陆离说，他给你的不是长生，是时间。你知道时间是什么吗？”

“什么？”

“时间不是一条线。”他的声音很轻，“时间是一个环。你从临安城出发，走了八百年，最后回到了临安城。你从青崖山出发，走了八百年，最后回到了青崖山。你从十五岁出发，走了八百年，最后回到了十五岁。这不是重复，是完成。”

“完成什么？”

“完成一个圆。”他说，“你的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点。但你不再是十五岁的你了。你带着八百年的记忆回来，你带着裴崇远的手札回来，你带着方守拙的瓷片回来，你带着我的面回来。你什么都没有丢。你只是绕了一大圈，把自己找回来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得对。我用了八百年，绕了一大圈，从临安城到南极，从南极到巴黎，从巴黎到杭州，从杭州到他的厨房。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坐在他的腿上，听他讲什么是时间。

八百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你将来会坐在一个叫裴衍之的人腿上，听他说“时间是一个环”，我会觉得那个人疯了。但现在，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因为等了八百年，就该是这样的。

那年冬天，裴衍之的基因编辑研究获得了国家药监局的临床试验批件。不是针对我的个案研究，是针对普通人的抗衰老药物。这意味着，在不远的将来，普通人也可以通过药物延缓衰老，延长健康寿命。

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裴总，您的这项研究，灵感来自哪里？”

他说：“来自一个活了八百年的人。”

全场安静了。

“这个人教会我一件事，”他看着镜头，像是看着坐在家里看电视的我，“活着不是为了不死，活着是为了好好活。”

这句话上了热搜。评论区有人说他喝多了，有人说他在开玩笑，有人说他可能是在说一个比喻——活得久就像活了八百年。只有我知道，他没有喝多，没有开玩笑，不是在说比喻。他说的是真的。一个活了八百年的人，教会了他活着是为了好好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重播。他换下西装，坐到我身边。

“裴衍之，你又乱说话。”

“哪句？”

“活了八百年那句。”

“不是乱说。”他面不改色，“是事实。”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吗？”

“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八百年来，我一首在意别人怎么想。怕被人发现，怕被人当成妖怪，怕被人抓走烧死。他的出现，让我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在意别人的想法。因为那些想法，跟你过的是不是好日子，没有任何关系。

“裴衍之。”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好。”

“多放一点芝麻酱。”

“葱油拌面不放芝麻酱。”

“那就两碗都做。”

“好。”

窗外开始下雪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书里写的是什么？大概是八百年的等待，二十三年的寻找，和一碗凌晨五点起来做的葱油拌面。

八百二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我坐在一个人的身边，看着窗外的雪，想着明天早上的面。不是在想八百年前的事，不是在担心八百年后的事，只是在想明天。明天，他会给我煮面。明天，我会把那碗面吃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