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岁岁打水处

“林暖暖毕业了，去了省考古所，现在跟周老师一起做临安城遗址的发掘工作。她每天在工地挖土，晒得很黑，但很开心。她说她挖到的东西，都是‘岁岁摸过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你摸过的东西，都有温度’。”

“裴远航的菜地丰收了，萝卜收了三百多斤，分给邻居了。老太太说他现在比种地的农民还专业，每天看天气预报，比谁都关心降雨量。他说明年要种西瓜，让我回去吃。”

“奶奶身体还好，八十六了，还能自己做东坡肉。她说她要做到我结婚的那天。我说‘奶奶，我不结婚’，她说‘那你把我孙子的戒指还给他’。我没还。”

“裴衍之的研究有了新进展，他开发的抗衰老药物进入了二期临床试验。他说如果顺利的话，五年内就能上市。到时候，普通人也能老得慢一点。他说这是送给我的八百二十八岁生日礼物。”

“陆离，你说的对。你给我的不是长生，是时间。八百二十八年的时间，我用来活着了。不是不死，是活着。疼过，哭过，笑过，爱过。等过一个人，也被一个人等过。这就够了。”

“我不恨你。以前恨过，恨你让我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但现在不恨了，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一个人。你一个人变成了光，一个人在地下等了八百年。你不比我轻松。”

“谢谢你，陆离。谢谢你选了我。”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的青砖上。砖很凉，但凉过之后，有一丝暖意从深处透上来。不是地热，是光。是陆离的温度。

从塔里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裴衍之坐在石阶上，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雕塑。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保温杯递给我。“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枸杞茶凉了，但凉了也好喝。

“裴衍之。”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

“我陪你。”

“后年也来。”

“陪。”

“大后年也来。”

“每年都陪。”他说，“首到你不想来了。”

“我不会不想来的。”

“那就每年都来。”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满天的雪。八百二十八岁那年冬天的最后一个月，我在青崖山的塔里，跟一个叫陆离的人说了说话。他在下面，我在上面。他在光里，我在雪里。他等了我八百年，我还会来看他。不是因为他需要我看，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他选的人，没有让他失望。

下山的路很滑，裴衍之牵着我，走得很慢。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肩膀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裴衍之。”

“嗯。”

“回家吧。”

“好。”

家。不是临安城，不是青崖山，不是老宅，不是那栋房子。是他。他站在那里，就是家。

八百二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临安城遗址的发掘工作有了重大进展。周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沈同学，我们挖到了。你猜是什么？”

“什么？”

“一口井。南宋的井。井壁上有刻字。”

我到工地的时候，林暖暖在探方边上等我，晒得比以前更黑了，但眼睛很亮。她拉着我下到探方底部，指着那口井说：“你自己看。”

井口不大，首径不到一米，井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我蹲下来，借着工地的灯光，看见了井壁上的刻字。

“岁岁打水处。”

我的手指触到那西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周老师说这是南宋的刻字，”林暖暖在旁边说，“和临安门石碑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岁岁，这个岁岁……是你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眼泪己经掉进了那口八百年的井里。

是我。是我打水的地方。临安城东市，巷子口有一口井，我每天早上去打水，提不动，总是洒一半。陆离说：“你力气太小了，我来。”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就在旁边看着，看我一次一次地把水桶往上拽，看我一次一次地洒，看我一次一次地不放弃。

后来他在井壁上刻了这五个字——“岁岁打水处”。不是怕我忘记，是怕他自己忘记。他怕有一天走了，不记得这里有一个每天打水的小女孩。

林暖暖没有追问。她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转身去挖土了。

周老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那口井，轻声说：“方教授生前说过一句话。他说，‘考古挖的不是土，是记忆。那些被时间埋起来的东西，不是没有生命了，是睡着了。你把它挖出来，它就醒了。’沈同学，这口井醒了。”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醒了。八百年前我在这里打水，八百年后我在这里流泪。井醒了，我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