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二次见陆离

陆离的家族，在临安城是有名的医药世家。陆家药铺开了三百多年，从南宋一首到明末，后来战乱，药铺被烧了，陆家的人也散落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在临安城遗址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个姓陆的老人。

他九十多岁了，耳背，说话也不太清楚。但当我提到“陆离”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陆离，”他说，“我太爷爷的太爷爷。他……他不是凡人。”

“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做药的。”老人说，“但不是普通的药。他做的药，吃了能活很久很久。后来他不见了，药方也失传了。但陆家的人都知道，他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药。”

变成了药。我走出老人的家，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临安城遗址。陆离变成了光，变成了药，变成了一口井，变成了八百年的等待。他什么都变了，就是没有变成死人。

“裴衍之。”

“嗯。”

“你说，陆离现在还在‘镜’里吗？”

“在。”他说，“他会一首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等你。等你下次去告诉他，你过得很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八百二十九年。我活了八百二十九年，见过无数次日落。但今天这次不一样，因为今天我知道了——有人在等我回去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我过得很好。真的。有面吃，有人等，有井可以回忆，有药可以救人。有一双手，每天早上给我煮面，每个周末带我去游乐园，每次我哭的时候递纸巾，每次我害怕的时候说“我在”。

陆离，你听到了吗？

我过得很好。

那年冬天，我第二次走进了“镜”。不是一个人。裴衍之站在光幕外，我握着他的手，一起迈了进去。光幕波动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将他一起包裹了进去。

白色的空间里，陆离没有出现。但光从西面八方涌来，在我们面前凝聚成一棵树的形状。枇杷树。和老宅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

“陆离，”我开口，“这是裴衍之。我跟你提过的。”

光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裴衍之看着那棵光凝成的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谢谢你选了她，谢谢你让她活到了今天。剩下的路，我来陪她走。”

光树的枝叶轻轻摇晃，无数光点从树冠上飘落下来，落在我和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个光点。它在我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渗进了皮肤。那一刻，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了脑海——不是我的记忆，是陆离的。

他站在临安城东市的巷口，看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捡石子。小女孩捡起一颗，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石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笑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的糖递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

“岁岁。”

“岁岁，你好。我叫陆离。”

记忆消散了，像水渗进沙子里。我站在光树下，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陆离，你从一开始就选了我。”

光树没有回答，但它的枝叶摇得更厉害了。更多的光点落下来，落在裴衍之的头发上，像碎钻。

从“镜”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雪。裴衍之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青崖山的石阶。

“裴衍之。”

“嗯。”

“陆离给你看了什么？”

“他没给我看。”裴衍之说，“他让你给我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陆离不是在跟裴衍之交流，他是在让我把裴衍之带进去，让我替他告诉裴衍之——这个人，是岁岁选的人，我认可。

“你认可吗？”我问。

“什么？”

“陆离认可你。你认可他吗？”

裴衍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了。“我认可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把你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裴衍之的抗衰老药物正式上市了。第一批拿到药的人里，有那个八岁的早衰症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小雨。裴衍之带我去看了她。她住在医院里，刚打完第一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见我们进来，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是岁岁姐姐吗？”她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裴叔叔说的。他说，有一个叫岁岁的姐姐，活了很久很久，比一百岁还久。她说活着不是为了不死，是为了好好活。所以我不要怕疼，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