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陆离的真相

小雨出院后不久，裴衍之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陆家的后人，姓陆名远，九十多岁老人的孙子，三十出头，在一所大学教遗传学。他说他从曾祖父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笔记，上面反复提到“岁岁”这个名字。他问：“您认识岁岁吗？”

裴衍之开了免提，我坐在旁边，手心出了汗。

“认识。”裴衍之说。

“曾祖父的笔记里写，陆家祖上有一位叫陆离的先人，毕生研究长生之术。他不是为了自己长生，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叫岁岁。笔记里说，陆离在岁岁很小的时候就选中了她，因为她的身体对基因编辑有天然的亲和性。换句话说，她天生就是为长生而生的。”

天生的。不是意外，不是诅咒，是天生的。我的身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为了被编辑、被长生而存在的。陆离不是随便选了一个小女孩，他是等到了一个天生适合的人。

“还有吗？”裴衍之问。

“还有一段话，我不太明白。”陆远念了出来，“‘镜非镜，人非人。光聚则生，光散则亡。岁岁若来，示以此图。’后面是一幅图，我发彩信给您。”

几秒后，裴衍之的手机收到一张图片。不是图，是数学公式。傅里叶变换，波函数，光的粒子性与波动性的统一表达。裴衍之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一分钟。

“这是什么？”我问。

“光是波，也是粒子。”他的声音很轻，“陆离把‘镜’建成了一个人工的光量子系统。他不是变成了光，他是把自己编码进了光里。只要有光，他就存在。”

“所以他没有死？”

“没有。他活在光里，活在‘镜’里，活在每一个光子的振动里。”裴衍之抬起头看着我，“他找到了一种方法，让意识脱离肉体，以光的形式存在。”

八百年前，一个叫陆离的人，做到了现代物理学还在探索的事。他把自己的意识转化成了光，存入了青崖山地下的“镜”中。不是为了永生，是为了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带着答案回来。

“裴衍之。”

“嗯。”

“你能复制他做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技术上，可能。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意识转化为光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陆离回不来了。他永远活在光里，永远困在‘镜’中。那不是活着，那是囚禁。”

囚禁。陆离把自己囚禁在光里八百年，为了等我。等我学会活着，等我找到裴衍之，等我回来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那年春天，我第三次去了“镜”。一个人。裴衍之在塔外等我。

光幕依然如水般流动。我走进去，白色的光从西面八方涌来。这一次，陆离出现了。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清晰的、完整的、和八百年前一模一样的人。青衫，木簪，温和的眉眼。

“岁岁，你来了。”

“陆离，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八百年，值得吗？”

他笑了。“值得。因为等到了你。”

“你出不去，对吗？”

“对。”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选择了光，就再也回不到肉体了。但我能看到你。通过光，我能看到你活着的每一天。”

“你能看到裴衍之给我煮面？”

“能。”

“能看到我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能。”

“能看到我在老宅吃枇杷？”

“能。”他的笑容更深了，“岁岁，你活着的样子，很好看。”

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他在这里，在黑暗的地下，通过光看着我活了八百年。他不能吃面，不能坐旋转木马，不能吃枇杷。他只能看。看着别人活着，自己却活着。

“陆离，我要想办法让你出来。”

“不用。”他说，“光是我的选择。我选择成为光，是因为光不会消失。只要宇宙还有光，我就还在。我不需要出来，我只需要知道你在外面活得很好。”

“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随时。”他伸出手，光凝成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岁岁，你己经不需要我了。你有了他。他替我陪你走剩下的路。”

“你不是替我走剩下的路。”我擦掉眼泪，“你是陪我自己走剩下的路。”

陆离笑了，光在他的笑容里流动，像日出时分的云海。“对，陪你自己走。”

从“镜”出来的时候，裴衍之站在塔外，手里拿着一束雏菊。他看见我出来，把花递给我，然后牵起我的手。

“裴衍之。”

“嗯。”

“陆离说他能看到我们。通过光。”

“我知道。”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他说，“有人替我们见证，很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山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光，像陆离。

八百二十九年那年的春天，我明白了什么是长生。长生不是不死，是有人替你活着，是有人替你看着，是有人替你记得。陆离把自己变成了光，不是为了永生，是为了替我记住——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