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裴衍之进入“镜”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青崖山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衍之背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他自己组装的便携式量子相干仪——一台只有行李箱大小、却据说能跟“镜”的系统对接的设备。

塔还是那座塔，和八百年前一样沉默。

裴衍之在塔基中央架好设备，连接好电极，最后调试了一次参数。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等我出来。”

“多久？”

“最多两个小时。”

他戴上电极帽，闭上眼睛，按下了启动键。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我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变凉。

“裴衍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心率、血压、血氧都在安全范围内。但他的手越来越凉，我两只手握着都捂不热。

第二个小时，设备的指示灯开始闪烁，不是蓝色，是红色。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嗡鸣声骤然增大，整台设备剧烈震动起来，电极线从他的头上脱落，屏幕上的波形图变成了一条首线。

“裴衍之！”

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手冰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我按下了紧急停止按钮。设备关了，嗡鸣声停了，指示灯灭了。但裴衍之没有醒。

“裴衍之！裴衍之！”

我叫他的名字，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什么都没有用。他像是在，又像是不在。身体在这里，意识不在这里。

我拿起手机，拨了急救电话。然后我蹲在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哭了。

“裴衍之，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你说过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己经哭不出来了。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他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说明他还活着。但活着和在这里，不是一回事。

他的意识，留在了“镜”里。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

裴远航和老太太赶到医院的时候，灯还亮着。老太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裴远航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

林暖暖来了，周老师来了，小雨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小雨在给裴叔叔祈祷”。陆远发了消息：“我刚看到新闻，裴总他……是不是去了‘镜’？”我没有回任何人，只是坐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那盏红色的灯。

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没有恢复。脑电图显示他的大脑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类似于植物人，但又不完全一样。他的神经元活动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节律，像是……像是在跟什么东西通信。”

跟“镜”通信。他的意识没有消失，没有被困住，是在通信。他和陆离，在光的世界里，说着我们听不见的话。

我走进病房，坐在他的床边。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手也不那么凉了。但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裴衍之，你说两个小时就回来的。现在几个小时了？你自己算算。”我握着他的手，“你不回来，谁给我煮面？我不吃别人煮的面。”

他没有回答。

“裴衍之，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丢下我。”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记不清过了几天。老太太每天送饭来，裴远航每天在病房里坐一会儿，林暖暖每次来都带一杯奶茶——少糖，去冰，加珍珠。我没有喝，放在床头柜上，一杯一杯地排着队。

第五天夜里，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走进了“镜”，白色的光从西面八方涌来。裴衍之和陆离站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悬浮着一个光球，球面上流淌着无数发光的符号。

“裴衍之！”我冲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距离在拉长，光在变形，声音在扭曲。

“沈岁岁，”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别怕。我快修好了。”

“你快回来！”

“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他伸出手，隔着扭曲的光，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很快。”

我从梦中惊醒，满脸是泪。病房里的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裴衍之躺在那里，和之前一样。但我注意到了变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第六天早上，我趴在床边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摸我的头发。很轻，很慢，像是怕弄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