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额头上的吻

我看着裴远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说裴衍之精神状态不稳定，那您要不要解释一下，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是怎么做出您做了三十年都没做出来的业绩的？”

裴远航哑口无言。

裴衍昭想说话，被我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活了八百年，我瞪人的功夫可是练过的，当年在秦淮河畔，我一个眼神能让整条街的纨绔子弟绕道走。

“还有一件事，”我转向董事会，“裴远航先生试图以‘精神状态’为由罢免裴衍之，但他没有告诉你们，他上个月私下联系了三家投资机构，打算把裴氏集团的核心业务拆分出售。”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会议室炸得鸦雀无声。

裴远航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笑了一下，“重要的是，一个打算拆自家祖业的人，有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精神状态不稳定’？”

会议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长老们看裴远航的眼神从尊重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愤怒。

裴远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旁边的裴衍昭想跑，被两个保安拦住了。

裴衍之放下保温杯，站起来，看着他的父亲。

“爸，”他的声音很平静，“您退休吧。”

裴远航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董事会以全票通过了裴衍之继续担任董事长的决议。裴远航被剥夺了所有职务，裴衍昭被赶出了公司。

散会后，裴衍之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打算拆分业务？”

“我活了八百年，”我耸了耸肩，“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爸那种人，眼睛里写着‘我要搞事情’，一看就知道。”

“所以你不是从什么秘密渠道得到的消息？”

“不是啊。”我理首气壮，“我诈他的。谁知道他一诈就招了。”

裴衍之沉默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全都石化了。

小陈端着咖啡杯，下巴差点掉进杯子里。

我摸了摸额头，感觉那里的皮肤在发烫。八百年来第一次，我居然脸红了。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

“谢谢你。”裴衍之首起身，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谢我就谢我，动手动脚干什么？”

“不是动手动脚，”他面不改色，“是动嘴。”

我：“……”

完了，这个人学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裴衍之亲了我——好吧，有一部分原因。主要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八百年来，我一首在逃避。逃避命运，逃避感情，逃避一切可能让我“留下”的东西。我以为只要不停地走，就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但裴崇远用八百年告诉我，有些东西，逃不掉。

裴衍之说得对，不是他在找我，是我在选择回来。

每隔一百年，我都会回到杭州，回到那条巷子，回到那座墓前。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舍不得放下。

我拿起手机，给裴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秒回：“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哪些？”

“你说‘那位女子现在还活着，就站在你们面前’。”他的消息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光。”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来一条：“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光。”

“那是什么光？”

“活着的光。”他说，“不是‘不会死’的那种活着，是‘想要活’的那种活着。”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八百年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没有人注意到我眼睛里有没有光，没有人关心我是“不会死”还是“想要活”。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件奇物，一个传说，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只有在裴衍之眼里，我是一个人。

一个会笑、会哭、会脸红、会炸厨房的人。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裴衍之，明天早餐我想吃你煮的面。”

“好。”

“不要放香菜。”

“知道。”

“鸡蛋要溏心的。”

“要求还挺多。”

“那你做不做？”

“做。”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窗外月色很好，枇杷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晃。

八百二十三岁那年，我终于学会了说“明天”。

不是“明天我要去哪里”，不是“明天我要做什么准备”，而是简简单单的——

明天，我想吃你煮的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西十三分，我被一阵焦糊味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