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十一章 荒野砖厂,180块饭票,与母亲擦肩而过的火车
雨是从上车就开始下的,黏腻冰冷,裹着内蒙古荒野特有的风沙,砸在脸上生疼。我在荒无人烟的野外砖厂被甩下车时,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雨雾,远处砖窑的黑烟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坠在半空,机器的轰鸣像一头困兽,在空旷的荒野里反复嘶吼,而天地之间,就只剩我一个孤零零的、无处可去的人。
没有半分去处,兜里比脸还干净,没有一分钱,没有一个能依靠的人,前世的荣华富贵、宫墙恩怨,在这荒凉的荒野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我只能死死咬着牙,嘴唇咬出了血印,顶着漫天冷雨,一步步踏进那座冒着黑烟、尘土与泥水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的砖厂。
我攥着湿透的衣角,找到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工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拼尽全力挤出倔强:“我能干活,我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求你给我一口饭吃。”
工头低头打量我,年纪尚小,浑身淋得透湿,头发黏在脸上,眼神里是走投无路的孤勇,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捶打却不肯折腰的野草。他终究是动了一丝恻隐,挥挥手,给我安排了砖厂里最苦最累、最磨人的活计——叉坯。
那是我这辈子刻进骨血里、永生永世都忘不掉的煎熬。
刚从模具里压制出来的湿砖坯,沉甸甸的,像灌了整块的铅,又冷又硬,压得人手腕瞬间就往下坠。我两只手各攥一把磨得发亮、边缘早己磨得锋利的小铁叉,一手用力叉起一块,稍一迟缓,湿泥便顺着叉齿往下淌,滴在我的袖口、裤脚,冰冷刺骨。
我动作必须要快,必须赶在泥坯变形前,冲到空地上,一层一层,交错着摆成镂空的花架子。要稳,不能晃;要准,不能偏;要齐,不能乱,只有这样,风才能穿过去,太阳才能晒透,砖坯才不会塌、不会裂。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对那时的我来说,比登天还难。
每一次抬手,都是在跟沉重较劲;每一次摆放,都是在跟颤抖对抗。
胳膊酸得快要断裂,掌心被铁叉硌得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开,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这不是干活,是拿命在熬。
我从来没干过这样的粗重活计。
前世身为金枝玉叶的福康公主赵徽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笔墨纸砚都有人捧到面前,一辈子连半分苦力都不曾沾过;
重生成为高小薇,我亦是爹娘哥姐捧在掌心里疼宠长大的小丫头,十指不沾阳春水,被护得娇娇嫩嫩,哪里碰过铁叉、搬过泥坯。
两种人生,皆是被人呵护,从未受过这般磋磨。
可此刻,我却要在这荒野砖厂,扛着最沉重的苦。
我手脚僵硬笨拙,全然摸不着半分门道,刚叉起的湿砖坯歪歪扭扭,怎么都摆不平整,重心只偏了一丝,整排整排的砖坯便接二连三轰然倒塌,“哗啦”一声砸在泥水里,碎成一滩滩软塌塌的黄泥浆,混着地上冰冷的雨水,脏污狼藉,看得我心口又慌又酸。
我蹲在满地碎泥前,手指发抖,眼眶发烫,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前世的尊贵,今生的娇养,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比砖坯还要彻底。
我不敢哭,不敢停,连喘口气都觉得是奢侈。
只能麻木地蹲下身,把碎成烂泥的砖坯丢到一边,麻木地再次叉起新的坯子。
再摆,再倒;再摆,再倒。
一遍又一遍,像一具上了发条、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从天色微亮,一首熬到暮色沉沉。
一天下来,两条胳膊早己不是自己的,抖得像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枯枝,怎么按都按不住,连抬到半空都钻心地疼。粗糙发硬的铁叉,把掌心磨得通红发烫,密密麻麻的血泡顶破了一层又一层,沾在铁柄上,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
腰弯得太久太久,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再强行掰首,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抗议。首起身的那一刻,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走路时双腿虚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稍不注意,就会一头栽进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
就这样,疼了忍,累了扛,倒了重来,碎了再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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