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十二章 ·归家,织针,与灯下的安稳
我攥着那叠用命换来、皱巴巴沾着汗血的零碎现金,一路火车颠簸,一路心惊胆战,终于踏回了魂牵梦萦的林海。当那扇熟悉的木门映入眼帘时,我几乎要腿软跪倒在地——这是我跨省,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地方,是我在砖厂的寒夜里,想了千万遍的家。
可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满心的期盼瞬间凉透。土炕是冰的,铁锅是冷的,灶膛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屋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没有半分烟火气,也没有我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母亲,不在家。
邻居张婶红着眼眶告诉我,我失踪的这些日子,母亲哭哑了嗓子,哭肿了双眼,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姨妈家我不在,回来后,她天天往火车站跑,见人就拉住问,见车就踮脚望,逢人便描述我的模样,生怕错过一点消息。
到最后,她实在熬不住了,揣着几个发面饼,裹着一件旧外套,又一次坐上火车,一个人孤孤单单去哈尔滨的方向一路追、一路问、一路盼,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茫茫铁轨上。
我没敢再走远,就安安静静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蹲在门槛上,像一只受了重伤、终于找到窝的小兽。不敢出声,不敢再闯祸,不敢再让母亲为我揪心,只安安静静地等,等那个为我拼尽一切的人回来。
几天之后,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的母亲,终于推开了院门。
她头发凌乱,脸颊枯槁,嘴唇干裂得泛着血皮,身上的衣服沾着一路的尘土,那双总是温柔看着我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可当她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我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一般,半天动弹不得。
下一秒,她跌跌撞撞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我紧紧箍在怀里,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松开。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半句责备,没有一句质问,只有失而复得的后怕、撕心裂肺的心疼,和反复哽咽的呢喃:
“小薇……你可算回来了……我的孩子啊,你可算回来了……”
她颤抖的手,一遍一遍摸着我瘦得脱了形的脸颊,摸着我布满伤疤、僵硬变形的手,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的恐惧与怯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停砸在我的头顶、我的脖颈,烫得我心口生疼。
十五岁的我,历经生死,踏过泥泞,满身伤痕,心也早己被磋磨得千疮百孔,提前苍老。
我把头深深埋在她温热的怀抱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烟火气息,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冰冷刺骨的雨夜,砖厂暗无天日的苦役,一路的颠沛流离、恐惧绝望、孤立无援,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
回到家的日子里,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最上心的,便是我那双在砖厂废了的手。
她每天烧温热的茄子枝水,轻轻捧着我的手腕,一点点浸泡、擦拭,把我掌心层层叠叠的硬茧、干裂的皮,细细揉开。她从不让我碰冷水,不让我提重物,连端碗、拿筷子,都要亲手递到我手里。
夜里我手腕疼得发抖,她便整夜握着我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轻轻按着僵硬的关节,低声哄着:“不疼了,妈在,不疼了……”
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下,我那只曾麻木到失去知觉、一遇阴雨天便钻心刺骨的手,终于慢慢褪去了僵硬,不再时时抽痛,渐渐有了暖意,有了力气。
周末,大哥回家。
晚饭后,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大哥正埋在高高的书本与试卷里,全身心扑在高考上。
他是全家的希望,是母亲眼里最踏实的依靠,也是这个家未来的光。
屋子里,常年只有他轻轻翻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吹口琴、拉二胡,把所有的爱好都藏了起来,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苦读,连抬头说话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可每到吃饭时,他总会一言不发,默默把碗里唯一的鸡蛋,夹到我的碗里。
母亲怕我心里憋闷,怕我再受刺激想往外跑,更怕我整日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悄悄走了十几里路,去县城的新华书店给我买了一本崭新的毛衣编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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