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哥两度落榜定终身

宫墙烬，我在 1980年重生

第十三章 第一卷 落榜

从荒野砖厂一路连滚带爬地逃回家，鞋底磨穿了洞，裤脚挂着泥草与砖灰，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皲裂，还有藏不住的惊魂未定。当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积攒了一路的委屈、恐惧、疲惫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找到了唯一的安放之处。

母亲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我狼狈不堪的模样，手里的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连火星溅到裤脚都浑然不觉。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臂勒得我生疼，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的头顶、肩膀上。她什么也没问，不问我为何逃回来，不问我受了多少苦，只是一遍又一遍粗糙地摸着我的头，声音哽咽又沙哑，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屋里还是熟悉的模样，土炕烧得温热，弥漫着玉米粥与咸菜的朴素香气，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火，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旧年画。可我只一眼，就看穿了这平静表象下，藏着的、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无人言说的沧桑与悲凉。

而这份沧桑里，最让人心疼的，是我的大哥。

他曾是我们整个家，最耀眼、最不容置疑的希望。是母亲逢人就挺首腰板夸赞的读书苗子，是村里孩子眼里最不一样的少年——闲暇时捧着厚书看得入迷，傍晚坐在院墙上吹口琴，琴声悠扬，眼里装着山外的城市、远方的大学，装着我们一家人从未敢想象的未来。为了抓住那张改变命运的考卷，大哥拼尽了全部的力气。

那些年的深夜，为了省电费。家里唯一一盏煤油灯，永远为他亮着。灯芯挑了又挑，油烟熏黑了墙壁，也熏黑了他的眼眶。

他把所有爱好都压在了箱底，口琴蒙了尘，书本叠得整整齐齐堆在枕边，

夏天顶着蚊虫叮咬，冬天忍着冻僵的手脚，

从天黑读到天亮，从春暖花开读到大雪封山。

他把整个青春，把一家人的期盼，全都孤注一掷，押在了高考这一条路上。

大哥读的是县城里的重点高中，离家远，必须住校。为了给家里省下每一分钱，他在学校从来不去食堂吃饭，一口热菜热汤都舍不得碰。

每到周末回家，母亲都会在灶前忙到深夜，用家里仅有的白面，说是白面，其实都是反复加工的黑面，烙上厚厚一摞够他吃整整一周的发面饼，刷上一点点油烙得泛黄，却凉得快、大哥每周都吃凉凉饼。姐姐则会提前切好萝卜、腌上咸菜，装在玻璃罐头瓶子里，那是他整整一周唯一的下饭菜。

除了周末回家能匆匆吃上一口热乎饭菜，大哥在学校的整整五天里，日复一日，就着姐姐腌的咸萝卜干，啃着早己凉透发硬的面饼。饼凉得硌牙，硬得难咽，就着齁咸的咸菜囫囵吞下，常年饥一顿饱一顿、冷食冷饭，硬生生熬出了严重的胃病，一受凉、一饿狠了就疼得首冒冷汗，却从不对家里提一句苦。

他就背着一摞饼、一罐咸菜，在冷风里走十几里山路回学校，日复一日，从春读到夏，从秋读到冬。

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这个拼尽全力的少年。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高考放榜那天。

天不阴不阳，灰蒙蒙的，风细细的、凉丝丝的，吹在身上不带一点暖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人心。

我和母亲在自家菜园子里给菜苗浇水。

大哥一早就揣着满心忐忑，徒步去县城学校看榜单了。

我看得懂母亲的样子，她表面慢条斯理，拿着水舀子在水桶里一下一下舀水，再缓缓浇向菜根，动作轻得怕惊动什么，可她握瓢的手在微微发颤，眼神总是不自觉飘向村口那条路，飘向大哥远去的方向。她心里比谁都急，比谁都慌，却要强装镇定，怕一慌，全家的希望就跟着散了。

不知等了多久，村口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大哥。

他走得很慢，很慢，像背上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成绩单，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摔东西，也没有一句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