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九九三年春节

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十八章 新年快乐

看守所的日子，顿顿都是窝头、咸菜、清得照见人影的大碴粥，清汤寡水，连一星半点油腥都见不到。饿是钻心的常事，冷是透骨的常态，可比起心底那片被生生挖空、终年灌着冷风的寂，这点皮肉之苦，早己钝得不算什么。

进来的第西个月，一九九三年的春节，就这样悄无声息、却又重重砸在了看守所的上空。

这是我在十一号监房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我这辈子，最冷清、最荒凉、最没有归途的一个年。

同屋一共九个人，加上我，整整十个。一张张脸，都被牢狱熬得麻木、憔悴，不见半分活气。

天刚擦黑，窗外猛地炸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声叠着一声，一串连着一串，像重锤一般，狠狠撕碎了这座看守所终年不变、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墙外的人家在过年——有团圆的灯火，有冲天的烟火，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一屋子挤在一起的欢声笑语，有寻常人最不稀罕的温暖与安稳。

屋里的人瞬间绷不住了。

有人死死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有人猛地埋下头，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粗糙发硬的被褥上，砸在冰凉泛灰的水泥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她们都想家了，

想家，想爹娘，想孩子，想外面一口自由的风，想曾经再普通不过的黄昏与清晨，想那些失去了才知道珍贵的平凡日子。

哭声压得极低，却在小小的监房里蔓延、缠绕，酸得人胸口发堵，喉咙发紧。

只有我，没有哭。

我靠在冰冷刺骨的墙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

在亮亮倒在我怀里、体温一点点变冷的那一刻，在父母把全部家当塞给我、颤抖着让我快逃的那一刻，在我踏进公安局大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我自首”的那一刻，我的泪，就己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流完了。

鞭炮声越响，越热闹，我心里就越静。

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轻响，听得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撞在空荡的胸腔里，无声无息，只剩疼。

她们哭，是因为心里还有盼，还有念，还有出去的希望，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可我是杀人犯，是双手染血、等着审判、等着偿命的人。

家，我回不去；年，我不配过；人间的一切热闹、温暖、烟火，早己与我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就在这时，监室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女管教站在门口，平日里紧绷严肃的脸色，今天柔和了几分，连声音都放得极轻：

“都别哭了，今天过年，所里特意改善伙食。”

两个年轻武警抬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吃食走进来，一股久违的、带着油香的气息瞬间漫满了整个监室——

是白菜汤，汤面上竟飘着点点金黄的油花，还有细碎却真切的小小的肉块。

众人瞬间止住了哭，一双双黯淡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不敢相信的光。

“有肉……真的有肉啊……”有人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管教和武警挨个给每个人盛汤，又拿出一小纸袋裹着糖衣的水果糖，还有一个个通红鲜亮的苹果，一人一颗糖，一人一个苹果。

“拿着吧，过年，图个平平安安。”

苹果冰凉硌手，却红得喜人，在这灰暗压抑、不见天光的监房里，像一点微弱却刺眼的小火苗。

我捧着那个冰凉的苹果，指尖泛白，没有动，也没有吃。

脚步虚浮地挪到那扇窄小的铁窗前，冰冷的铁栏杆硌得掌心发疼，像是要嵌进皮肉里，我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住那道隔绝自由与人间的屏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小窗外的远方，漆黑的夜空被一朵朵炸开的烟花撕裂，白的刺眼，金的灼目，一簇接一簇腾空而起，又转瞬湮灭在沉沉夜色里，像极了我短暂又荒唐的一生。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又干又涩，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我望着那片不属于我的绚烂，嘴唇轻轻颤抖，先是气若游丝的呢喃，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新年快乐……”

声音碎在冰冷的空气里，无人听见。

下一秒，积压了整整西个月的绝望、思念、愧疚与崩溃，瞬间冲破了所有的克制与麻木，我猛地拔高声音，对着铁窗外的夜空，对着遥不可及的亲人，对着永远离去的亮亮，撕心裂肺地嘶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