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十九章 十字架
我一心求死。我不想活了!
可踏进这铁门之内,整整五个月了,没有提审,没有判决,没有半点关于我命运的声响,连至亲一面都遥不可及。
日日入目的,只有扛着钢枪、身姿笔挺巡逻的武警,只有望不到头、摸不着边的漫长空等。
看守所西壁光滑如冰,铁门紧锁如狱,连一根能勒住脖颈的布条、一块能磕破头颅的硬物都寻不到,我连结束自己的资格,都被这牢笼剥夺殆尽。
日子依旧是啃不动的硬窝头,齁咸的咸菜,清得照见人影的大碴粥,三餐连一星油花都见不着。饿到胃里抽痛、眼前发昏,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硬扛,饿到极致,连痛觉都变得迟钝麻木。
整座看守所,孤零零只有我们这一间女监,余下密密麻麻,全是男号。
铁网相隔,门户紧闭,我们像被圈禁的孤雀,与外界、与同类,都隔了一道跨不过的墙。
每天只有固定十分钟放风,短短一截走廊,巴掌大一块空地,是我们唯一能触到天光、吹到风的片刻。
他们见我年纪最小,眉眼带着未脱的少女的青涩,都疼惜地喊我——小不点,漂亮的小姑娘。
从女监的窗,到隔壁男监的窗,不过短短一段距离,却隔着罪名,隔着性别,隔着生死未卜的命运。
不知从哪一天起,或许是那夜一首《小白杨》唱翻整个看守所之后,隔壁男监的猫眼、小窗后,总有人压着嗓子,轻轻唤我:
“11号监的小不点!”
“小不点,抬头看看天!”
“漂亮的小姑娘,别总低着头,别难过!”
他们藏着最笨拙的温柔,偷偷把床单撕成布条,一根一根拧成结实的长绳,一头牢牢拴在他们的窗框上。
放风的间隙,或是夜深人静、只剩呼吸声的时刻,那根绳子就从男监的窗沿滑下来,像荡秋千一样,轻轻晃到我们女监的窗下,把他们仅有的东西,一点点递过来。
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半块窝头,干硬得硌牙,却藏着舍不得吃的心意;
是拆了自己的线裤,用棉线细细编织的十字架,针脚紧实,牢牢编着一生自由西个小字,那是这群身陷囹圄的人,对自由最虔诚、最滚烫的祈祷;
是写在粗糙卫生纸上的碎碎念,字迹歪扭,却字字滚烫:加油,一起加油!小不点,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年纪小,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被放出去的!
那些暗无天日、连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日夜,竟被这隔窗而来的细碎善意,一点点照亮,烫得心口发颤。
新年过后,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高墙里的风软了一点,天窗透进来的天光亮了一点,墙外隐约有草木抽芽的气息,连冰冷的铁栏,都好像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机。
我依旧不哭,不闹,不低头,依旧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
可心底那片早己冷却成灰的地方,竟被这隔着铁窗、隔着罪名、隔着素不相识的距离的善意,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我是双手染血的杀人犯,是等着定罪、等着偿命的罪人。
我早己成了世人避之不及的祸患。
可这群连面都不曾见过、隔着高墙的陌生人,却在用他们仅有的、最卑微最笨拙的方式,拼尽全力,求我活下去。
前世的福康公主赵徽柔,身居深宫,锦衣玉食,却连一句真心实意的安慰都求而不得,孤苦到死;
今生的高小薇,身陷牢狱,罪加一身,却被一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偷偷护着,悄悄疼着。
我一心求死,想挣脱这无尽的煎熬,想奔赴黄泉,去陪洪嘉亮。
可这人间,偏偏还有人,舍不得我死,舍不得我这颗早己破碎的心,彻底沉进深渊。
我想爹娘,想哥姐,想我那刚会笑的可爱大侄女。
想家里温热滚烫的炕头,想母亲熬得软糯的粥,想大哥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想二哥写给我的信,想姐姐紧紧拉着我、不肯松开的手。
可我没有他们一丁点消息,没有书信,没有传话,没有任何音讯。
我像被彻底掐断了与人间相连的线,完完全全,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
外面是生是死,家里是好是坏,他们是不是还在为我伤心欲绝,是不是还在痴等着我回家,我一概不知,一字未闻。
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潮水,日日夜夜裹着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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