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站台泪别

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二十六章 站台泪别

暮色沉沉，如一块浸饱了浓墨的旧布，沉甸甸地覆在小城的上空，将火车站台揉进昏黄与灰蓝缠裹的光影里。空气中漫着呛人的煤烟与尘土气，火车头喷吐的白雾裹着鼎沸人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死死笼住，闷得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我僵立在检票口前，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姐姐，一路跌跌撞撞追了过来。

她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每一寸目光都黏在我身上，泪意翻涌，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风掀乱了她的布衣衣角，吹乱了鬓角的碎发，她手里紧紧攥着我没吃完的麦饼，想往我怀里塞，又怕碰疼我胳膊上的伤，手局促地悬在半空，目光一遍遍落在我渗着淡红的纱布上，指尖都在抖。

“小薇……”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碎得像风中的纸屑，“疼不疼？还疼不疼？”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是我与不堪过往一刀两断的决绝，可在姐姐眼里，却是扎进她心口的刺，拔不出，揉不碎，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姐，我不疼。”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

她眼底的心疼瞬间翻成了无尽的无奈，她想拉我回家，想把我护在身后，想让我留在这片土地上，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座小城，早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李旭丰，那场风波，街头巷尾嚼不尽的流言蜚语，像一把把无形的刀，把我逼到了悬崖边，退无可退。她拦不住，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远走，声音哽咽：“姐留不住你……是姐没用。”

“不是的，姐。”我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不是你的错。”

我比谁都清楚，这里我无处容身，家乡我也回不去了。那些唾沫星子在暗处等着我，是非恩怨如影随形，我这一步踏出，不是奔赴新生，不过是从一场深渊，纵身跳向另一个未知的悬崖。

姐姐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被风吹乱的发梢，动作轻得像羽毛，和小时候无数次护着我的模样一模一样。那点微薄的暖意刚触到心口，转瞬就被刺骨的悲凉淹没，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

“到了地方，记得给姐写信，再难也要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她把麦饼硬塞进我手里，又摸出兜里仅有的几张毛票，往我口袋里塞，“拿着，路上用。”

我不肯收，她却执拗地按住我的手：“听姐的，你一个人在外头，不能没钱。”

尖锐的检票铃声骤然响起，划破站台的喧嚣，刺耳得像一道生死判决。

我深吸一口气，压回眼底的湿意，弯腰提起脚边那个破旧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最深处藏着二哥千里寄来的信，还有胳膊上这道刻着“两清”的伤，每一样都在提醒我，我早己一无所有。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姐姐一眼。

她孤零零地站在拥挤的人流里，瘦小的身躯被往来的人潮裹挟着，像一株被风雨捶打，却依旧倔强不肯折腰的小草。我知道，这一走，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再见，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姐，你回去吧。”我咬着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没说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朝我挥着手：“走，快上车，照顾好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提着布包，一步一步踏上火车。每一步都重如千斤，踩过我十七年的人生，踩过尘埃，踩过血污，踩过两世的伤痕与执念。

火车慢慢开动，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一下下，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趴在车窗边，看着姐姐的身影被飞速后退的风景越拉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沉沉暮色里，再也看不见。

夕阳的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我胳膊的纱布上，那层淡淡的红，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疤，醒目，刺心，挥之不去。

我缓缓闭上眼，任由冰冷的火车载着我，驶向一片茫茫未知的远方。

故乡，回不去了。

前路，望不到头。

我带着一身未愈的伤，一颗满目疮痍的心，满腔沉到谷底的绝望，被命运推着，去往每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