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六章 1987·有人为梦走,有人为家留
一九八七年的九月,秋意浓浓,金黄的秋叶被秋风卷着欢快的跳着舞,簌簌落在乡间土路上,我攥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发颤——以全乡第一的成绩,我终于踏进了镇中学那扇刷着蓝漆的大铁门。
也是在这一年,我终于盼回了那个模糊又遥远的身影——我的父亲。
父亲是江上的放排工人,常年跟着伐木队在松花江上游放排,风里来浪里去,木排就是他的床,江水就是他的路。为了多挣几个工分,多给家里寄点钱,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次家,我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母亲的描述里,模糊、遥远,却又带着顶梁柱的厚重。
重生到这个家七年,父亲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他会从山里给我捎回一袋酸酸甜甜的沙果,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抱一抱我,吃完饭就倒头呼呼大睡,震天的呼噜声,是常年在江上奔波的疲惫,等我第二天清晨醒来,炕头早己凉了,他又踏上了放排的路。
母亲总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你爹这辈子,没抱过你哥,也没抱过你姐,唯独疼你这个老疙瘩,走到哪儿都惦记着你。”
我记得父亲第一次回来,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春天。他赶着马车,拉回来一个用桦树皮精心做的小房子,方方正正,开着一扇小小的木窗,打磨得光滑细腻,还带着山林里清新的木质香气。小小的我躺进去,宽敞又安稳,那是我童年里,最豪华、最安心的城堡。
第二次回来,是我九岁那年。他拉回来满满一大车粗壮的木头,堆在院子里,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意,对母亲说:“这些木头留着,等以后孩子们大了,盖三间新瓦房,多隔几个房间,再也不用挤在一个炕上睡觉。”
这些年,无论父亲在江上多苦多累,每个月都会托人把钱捎回家,从没有断过。
而这一次,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心里瞬间就认定——这是我的爹,是我在这世间最亲的父亲。
典型的东北汉子,身材高大魁梧,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发亮,刻着风霜的痕迹,性格却开朗得像一团火,大嗓门一喊,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他身上永远带着三种味道:深山松木的清香、松花江江水的湿气,还有一点点淡淡的高粱酒酒香。
父亲爱喝酒,顿顿饭都要抿上两小口自酿的高粱酒,喝了酒话就多,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江上的风浪,讲木排在急流里颠簸的惊险,讲深山里的奇闻趣事,讲得我们个个支着耳朵,听得入迷。
他每次回家,给我带的礼物永远不变——一布袋刚从山里摘的东北沙果。
红彤彤的沙果裹着白霜,咬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溅满嘴角,带着山林独有的清冽香气,那是我整个童年,最期盼、最甜美的味道。
这一次,父亲一进门,放下背上的铺盖卷,一眼就看见了我,大步走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将我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爽朗的笑声震得我耳朵发麻:“爹的小薇啊!全乡第一!真给爹长脸!爹没白疼你!看,爹给你带沙果了,管够吃!”
粗布袋子里的沙果红彤彤、圆滚滚,堆得冒了尖。我抱着沙果,心里甜得发腻。更让我惊喜的是,父亲还特意从县城的百货商店,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
一条豆绿色的腈纶裤子,笔挺又柔软,一件粉色的上衣,圆圆的衣领镶着一圈雪白的布边,象牙白色的圆扣子精致又好看,胸前缝着两个小巧的口袋,兜口也绣着嫩黄色的小野花,针脚细密,是那个年代最时兴的样式。
“来,老闺女,快换上新衣服,给爹看看!”父亲扯着大嗓门,眼里满是宠溺,把衣服塞到我手里。
我捧着新衣服,跑进里屋,小心翼翼地换上,走到父亲面前,抿着嘴笑。父亲盯着我,眼睛亮得发光,连连点头:“好看!我闺女就是好看,像城里的女学生!”
那股子幸福感,像泡在蜜罐里,甜滋滋地漫遍全身,持续了整整好多天。
可相聚的时光总是太短,父亲只在家里呆了短短两天,就又要走了。清晨的雾还没散,他背着简单的行李,摸了摸我的头,对母亲说:“家里就辛苦你了,孩子们好好读书,我在江上多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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