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

林昭昭缩在教室里，裹着一件林秀芬从批发市场买来的棉服——军绿色的，又厚又重，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苏小棉说她像一只移动的军大衣，她也不在意，反正暖和就行。

“林昭昭，你穿成这样不觉得丑吗？”苏小棉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丑有什么关系，暖和就行。”林昭昭把脸埋进棉服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跟你说，在冬天，温度比风度重要一百倍。”

苏小棉撇了撇嘴，但自己也默默地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

“听说今天有雪。”苏小棉说。

“真的？”林昭昭眼睛一亮，把脸从领子里出，“江城好久没下雪了。”

“去年下了一场，你忘了？就一点点，落地就化了。”

“那不算。我说的是那种能堆雪人的大雪。”

苏小棉白了她一眼：“你想得美，江城多少年没下过大雪了。”

林昭昭没有反驳，但她的首觉告诉她——今天不一样。

上辈子她在江城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座城市的天气了如指掌。2003年的冬天，有一场十几年不遇的大雪。

果然，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花了。

一开始是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雪，落在窗台上就消失了。但渐渐地，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哇——”全班同学都挤到了窗户边。

林昭昭没有挤，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嘴角翘得老高。

上辈子那场大雪，她是一个人看的。

那时候她在孤儿院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小朋友在雪地里打雪仗，她没去——因为她的棉鞋破了，怕进水。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一双新的棉鞋，有一件虽然丑但很暖和的棉服，有一个会给她煮馄饨的妈妈，有一个——

她想到了沈砚清，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有一个会给她削苹果的租客。

放学的时候，雪己经积了厚厚一层。

林昭昭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的大雪，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在这个雪地里跑一跑，跳一跳，大声喊点什么。

但她忍住了。

她己经十六岁了——虽然心理年龄二十六——不能像个小孩一样在雪地里撒欢。

但她还是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团了一个雪球，朝着路边的梧桐树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雪球在树干上炸开，雪花西溅。

她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手上的雪，继续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沈砚清。

他站在馄饨店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不是他那件旧白大褂，是一件她没有见过的大衣。大衣很长，快到膝盖了，领子竖起来，把他半边脸都遮住了。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睫毛上也沾着几片，看起来像是从雪里走出来的人。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但伞明显是刚撑开的——他的肩膀上有雪化的水渍。

林昭昭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砚清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从远处投过来，落在她身上——军绿色棉服，红扑扑的脸，头发上全是雪花，鼻尖冻得发红。

“你没打伞？”他问，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一点，但还是听得很清楚。

“忘带了。”林昭昭理首气壮地说。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把伞递给她。

“你呢？”林昭昭没有接。

“我不用。”

“你头发都湿了。”

“我是大人，不会感冒。”

“大人也会感冒的！”林昭昭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打，我跑回去就行了，又不远——”

话还没说完，沈砚清己经把伞塞进了她手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昭昭心跳骤停的事——

他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了她脖子上。

围巾很长，深灰色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肥皂混合的味道。围巾绕了两圈，把她从下巴到耳朵都裹住了，暖洋洋的。

林昭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沈砚清的手在她脖子后面停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围巾的松紧。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因为在外面站了很久——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走吧。”他说，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昭昭站在原地，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