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双面囚笼
是夜,浓墨泼洒般的漆黑漫过窗棂,将世界裹成一片死寂。
孤冷的身影颓败地蜷在床沿,脊背弯得近乎佝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松垮的衣衫挂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形销骨立,每一寸骨骼的轮廓都在黑暗里清晰浮现,往日温润的线条如今只剩锋利的颓败。满目疮痍爬满脸颊,眼底浮着青黑的阴霾,连唇角都失了血色,满身狼狈,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沉重。
失去挚爱的剜心之痛,与背负责任的噬骨之罪,如两股纠缠的荆棘,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身体被熬得脱了形,精神却被碾得支离破碎,眼皮重得抬不起,却偏偏无法坠入沉睡,任由两种剧痛顺着血管,钻进骨头缝里,辗转难安。
他连哭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怕惊扰了这死寂的夜,更怕被别人窥见眼底的脆弱。只是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覆住翻涌的湿意,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无声砸在手背,烫得皮肤发疼。泪水顺着指缝蜿蜒滑落,洇湿衣襟,晕开深色的痕迹,连崩溃,都要安安静静,连痛,都要小心翼翼。
陆子谦这辈子,从未这般疼过。
前一刻,安紫颜那句清晰而坚定的拒绝,还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尖上反复割磨。没有歇斯底里的争执,没有怨怼的指责,甚至没有半分情绪的波澜,她只是平静地、轻轻地,带着全然的疏离,将他彻底划到无关紧要的位置里。
她说得客气,说得决绝,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留。
他藏了整整半生的心动,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柔,连一句认真的“我喜欢你”都没机会说出口,就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判了终生无望。
那是痛入骨髓的疼。
明明还站在人间,却仿佛置身冰窖,浑身发冷;明明呼吸着空气,却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是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失去”的重量——他好像,真的永远失去她了。那个他穷尽半生、踮起脚尖都想靠近的光,猝不及防地熄灭,连余温都没留下。
可剧痛还未消散,林诗诗苍白的脸、强装无所谓的笑,还有那句故作洒脱的“不用你负责”,又硬生生撞进脑海。
她明明红了眼眶,眼底藏着翻涌的委屈与难过,却偏要扯出一抹冷笑,装作毫不在意;明明满心都是伤痕,却偏要替他开脱,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让他有半分愧疚的借口。
愧疚瞬间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将他狠狠淹没,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涩意。
他一边,是爱而不得、连靠近都不配的蚀骨绝望。那份藏了多年的心动,像被生生掐断的藤蔓,根系还连着心脏,却再也寻不到生长的土壤,只能在荒芜里枯萎。
一边,是受人托付、却给不了半分真心,只能用责任勉强偿还的终生亏欠。林诗诗的骄傲,她的真心,都被他亲手碾碎,他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背着沉甸甸的罪责,困在原地,逃不开,也赔不起。
两边拉扯,生生将他撕裂成两半。
选了责任,就是亲手掐灭自己最后一点念想,此生与安紫颜,再无半分可能。那束照亮他半生的光彻底熄灭,他的世界,只剩无边的黑暗。
守了心动,就是眼睁睁看着林诗诗因他狼狈受伤,一辈子活在他的辜负里,带着他留下的伤痕,在愧疚中熬过后半生。
他站在命运的夹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爱不能,是再也触及不到那一丝光的可能;恨不能,是恨不起自己的懦弱与自私;逃不能,是逃不掉对林诗诗的责任;忘不能,是忘不掉安紫颜的眉眼。
心上一边是被挚爱剥离的空,空得发冷,像被掏空的躯壳,风灌进来,连灵魂都跟着发颤。
一边是对旁人亏欠的重,重得窒息,像沉甸甸的枷锁,死死铐住他的西肢百骸,连抬头都觉得艰难。
一空一重,一轻一重,生生将他揉碎,再拼不回完整的一个人。
从前温润如玉、眉眼带光的少年,不过短短几日,就被这双重煎熬熬得狼狈不堪。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化不开的忧郁与疲惫,连眼神都变得涣散,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连痛,都不能只痛一处。
连难过,都要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一半给求而不得的心动,葬在安紫颜的拒绝里,再也无法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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