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麻和痛,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知觉。
这还没完。
就在他以为这莫名的劫难总算过去时,第二道,紧跟着又来了。
比先前更亮,更响,也更狠。
他好像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听见了自己喉咙里挤出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然后,黑暗便吞没了一切。
再醒过来,人己经躺在医院那股子消毒水气味里了。
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动一下都像要散架。
守在床边的,只有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
易中海见他睁开眼,没问别的,头一句便是:“柱子,醒了?这趟的医药费,统共一百块。”
一百块?
何雨柱只觉得刚聚起来的那点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堵得厉害,差点一口气就没能喘上来。
这收费也太狠了!
他辛辛苦苦干满一个月,领到的也不过三十七块。
一百块?得埋头苦干将近三个月才能攒够。
医院怎么能开出这种价码?
但话说回来,医院或许也有自己的道理。
他那伤,实在不寻常。
第二次雷击落下来时,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劈开了。
能捡回一条命,己属侥幸。
这一百块钱,或许真不算白花。
可何雨柱心里不这么盘算。
这么多钱,他得流多少汗、熬多少夜才能挣回来?想想就觉得憋屈。
那个身影——对,就是苏琛——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遭雷劈?不被雷劈,又怎么会躺进医院?不躺进医院,这一百块自然能好好揣在兜里。
都是那家伙,那个祸害。
等着瞧吧,往后总有算账的时候。
不过那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去厂里上工。
毕竟欠着一百块的债呢。
钱是向易中海借的,以他和壹大爷的交情,倒不必急着还。
可债能缓,日子却不能停。
不去上班,哪来的工资?更别提那些能带回家的饭盒了。
没了这些,日子还怎么过?
清晨的冷风像细针似的扎在脸上。
何雨柱拉紧领口,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迅速被风吹碎。
他刚迈出门槛,就听见隔壁木门吱呀作响。
贾张氏裹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棉袄,正从门里挪出来。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一处。
何雨柱胸口莫名一紧。
那感觉像是踩空了台阶,心往下沉了半截。
不对劲。
他盯着对方那双眼睛——从前这老太太瞧见他,眼神里总堆着讥诮和嫌恶,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脏了眼睛。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若不是隔着几步距离,那老太太能扑上来撕扯他的脸皮。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
贾张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那眼神里掺着某种掂量,某种盘算,像在估摸一件摆在集市上的货物。
她嘴角甚至牵起一点弧度,不是笑,倒像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何雨柱别开脸,快步往院外走。
鞋底踩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在背上,沉甸甸的,甩不脱。
他想起昨夜躺在炕上时那些翻腾的念头。
秦淮茹的手——他记得有次递东西时无意间碰触到的触感,温软,细腻,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就那么一瞬,却烙在记忆里。
他当时缩回手,喉咙发干。
得靠近些。
再近些。
总有一天……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热,连迎面扑来的寒风都觉着没那么刺骨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窝头,粗糙的碎渣刮过喉咙。
推门时木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惊起了屋檐下蜷缩的麻雀。
腊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手指敲上去会发出脆响。
再过些日子就该过年了,空气里却嗅不到半点喜庆,只有冻土和煤灰混在一起的生冷气味。
他戴着手套,指尖还是僵的。
又呵出一口气,看白雾散进风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拖沓,鞋底磨着地面。
何雨柱没有回头,但脖颈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西步远的地方。
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呜咽。
何雨柱终于转过身。
贾张氏还站在那儿,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脸上那些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像刀刻出来的。
她看着他,眼睛眯了眯,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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