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特等技工

刘科长这句话的分量，比李栓子刚才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大。

查出厂检验流程，那就意味着西城二厂可能要被追责。

而孙有福是从西城二厂退休返聘的，说不清道不明。

孙有福的铅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去捡，手指哆嗦了半天才捏住。

“我……我再看看。”

他嘟嚷了一句，但语气己经完全没了刚进来时的那股子劲头。

他草草地又翻了几块肉，一个字没说，在本子上写了个“合格”，签了名，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背有些佝偻了。

三十二年的老师傅，今天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

孙有福走后，车间里炸了锅。

“我的天爷，栓子你怎么连那块肉有问题都能看出来？”

马德才第一个冲过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就是！那个淤血点那么小，我刚才凑近了看都没发现！”

旁边的年轻工人也挤过来。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着李栓子，跟看稀罕物件似的。

李栓子笑了笑，没多解释。

有些能力，说得越少，别人越敬畏。

周德贵从角落里走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李栓子面前，上下看了两眼。

“不错。”

就两个字。

但从周德贵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比一百句夸奖都管用。

他转身往外走，李栓子跟上去。

两人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周德贵把嘴里那根烟点上了。

“你小子，比我预想的还狠。”

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远处的烟囱，“我本来以为你能把他的三个不合格项驳回来就算过关了，没想到你还反手查出他样品的问题。”

“那块肉确实有问题。”李栓子说道。

“我知道有问题。”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出来了没去说吗？”

李栓子没吱声。

“因为我说了没用，我跟他级别差不多，我说他的样品有问题，他会觉得我是护短、找借口。但你说就不一样了。”

周德贵弹了弹烟灰，“你是他来挑刺的对象，你一个被验的人反过来验出了验的人的问题，这叫什么？”

“这叫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周德贵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叼回嘴里。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刘科长刚才走之前跟我提了一嘴。”

周德贵吐出一口烟，声音压低了半分，“下个月，市供销总社要搞一个全区屠宰行业的技术比武大赛，各厂都要推选手参加。”

他转过头，看着李栓子。

“咱们厂的名额，我给你报上去了。”

李栓子挑了下眉。

“不过……”

周德贵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刘科长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德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说这次比武，西城屠宰一厂会派人来。那边有个人，外号叫'京西一把刀'，姓陈，叫陈万山。五十三岁，特等技工。”

“特等？”

李栓子震惊地看着周德贵。

周德贵点了点头，“没错，整个西九城屠宰行当里，唯一一个特等技工。”

李栓子看了周德贵一眼。

特等技工。

在这个年代，甲等己经是各厂的顶梁柱。

特等，意味着这个人站在整个行当的塔尖上。

“这个陈万山，有多厉害？”李栓子问道。

周德贵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掼，用鞋底碾灭了。

“怎么说呢。”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去年全市行业观摩，陈万山当众表演了一手'盲切'。一扇半片猪，他蒙着眼睛，三分钟出了十二块标准件，每一块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现场的人，鸦雀无声。”

周德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不是嫉妒，是一个手艺人对另一个手艺人发自骨子里的尊重。

李栓子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盲切三分钟十二块标准件？

有意思。

“行。”

李栓子只说了一个字。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临下班的时候，李铁柱让人把李栓子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桌上放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

“这是厂里给你的奖励。”

李铁柱坐在椅子上，敲了敲桌子，“今天验收的事，刘科长很满意。这批货顺利签收，省了厂里不少麻烦。”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二斤后腿肉，从今天的富余量里切的，回去给你媳妇炖了吃。”